轰隆!
虽然武曌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真的听到高阳要对天下寺庙下手,心头还是止不住的震惊!
“高卿,你要对天下寺庙下手?”
武曌一脸难以置信,再次出声问道。
“是!”
“陛下,从太祖皇帝开国,佛教便在我大乾扎下了根,太宗朝一场大灾,饥民遍地,佛门因施粥济困,教人向善,得了民心,得了信仰,就此崛起。”
“先帝在位时更是大兴佛寺,佛光寺那块御笔匾额,至今还挂在正殿之上,每年三千两内帑银,一分不少地拨过去。”
“可那个佛门,还是今天的佛门吗?”
高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不!”
“不是了。”
“百年经营,今时今日在我大乾的佛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施粥济困、普度众生的佛门了,它现在是一个坐拥良田万顷、金银如山、信众遍及天下的庞然大物!”
“地方官不敢管,因为寺庙有免税特权,有先帝御笔匾额,有遍布朝野的信众,就连地方官见了方丈都要客客气气,那谁还敢查他们的账?”
“朝廷也不敢轻易的管,因为信佛的人太多了,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族,谁家没供着几尊佛像?”
“可这天下赋税是铁打的盘子,田产是有限的饼。寺庙占的免税田越多,朝廷能收的税就越少。”
“到时候,窟窿填不上怎么办?那就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卖田,田卖给谁?还是寺庙,寺庙收田再免税,朝廷税收更少,那就再加赋。”
“周而复始,盘剥不休。”
高阳顿了顿,看着武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循环每转一圈,朝廷就瘦一圈,百姓就苦一圈,寺庙就肥一圈。”
武曌的脸色变了。
高阳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头的同一个位置。
这个恶性循环,一定会加剧土地兼并。
这是王朝覆灭的元凶,哪怕是她也忌惮不已。
可问题是,天下寺庙好动吗?
如高阳所说,大乾多少人信佛?多少人不去寺庙拜一拜,多少人家里不供奉几尊佛像?
这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甚至还会遭受反噬!
因为越是受了苦难的百姓,就越是相信因果来生。
那反对……可想而知。
“高卿……朕明白了!”
“但此事太大,我们应当慎重!”
“朕知道因为沈墨,你对佛光寺很生气,但这件事不是小事,朝廷才刚推行一条鞭法不久,又搞出了六科取仕,再动佛门,只怕步子迈的太快了。”
武曌双眸看去,开口规劝高阳。
她也想动。
但因为天下寺庙的特殊性,哪怕是她也得慎重!
高阳静静地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您以为臣只是为了沈墨,因为他为国捐躯,人死了还被那帮秃驴收滞纳金,所以怒的要对天下寺庙出手?”高阳出声问道。
嗯?
武曌一愣。
这难道不是吗?
高阳开口道,“陛下,沈墨的事,只是一个引子!”
“其实臣最怕的并不是土地兼并,土地兼并这种事,世家也干,地方大户也干,贪官也干,但这些人要的是钱,是地,是利益,大不了三百年一个轮回,改朝换代就行了。”
“臣真正怕的是如果有一群人,在我大乾占着天下几万亩地,盘剥着几十万佃户,手里有数不清的钱财,底下还跪着遍及天下的信众!
“而这些信众不是被刀逼着磕头,而是心甘情愿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不仅心甘情愿地交租,还心甘情愿地把儿女抵给你,因为他们信,信这辈子受苦,下辈子就能享福。”
“陛下,您怕吗?”
武曌被高阳灼灼的目光逼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阳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道。
“如果只是土地兼并,那不过是财富的流动。”
“但陛下……如果有朝一日,他们想要的不再只是土地呢?”
“他们手里有钱,有粮,有信徒,还有信仰,信仰这东西,能从百姓手里夺走七成的收成,还让百姓心甘情愿地跪着,那它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武曌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高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阳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武曌,反问道:“陛下,臣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您觉得这方今天下,究竟是皇权高,还是神权高?”
武曌闻言,几乎是斩钉截铁的道,“自然是皇权至高无上!”
“天子受命于天,统御万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自然是皇权大!”
高阳却缓缓摇了摇头。
“臣觉得未必。”
武曌眉头皱得更紧,直视着高阳:“高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在咱们大乾,乃至这天下七国,都是皇权至高无上,这也是千百年来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如果臣告诉陛下,在那遥远的大海那边,有着一个跟我们完全不同的地方呢?”
“在那里,不只是百姓信神,而是从国王到乞丐,所有人都信奉神灵!”
“他们将其称之为上帝!”
“哪怕是帝国的君王也要匍匐在上帝的脚下,那里有恢弘的教堂,有凌驾于君王之上的教皇。”
“教皇以上帝之名,统摄万民。教皇一言,可以让皇帝在雪地里赤足跪上三天三夜,教皇一纸诏书,可以让百姓倾尽家财,去买一张虚无的赎罪券,教皇一声令下,可以把不信上帝的人绑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
“那里的君王想要离婚,必须教皇同意,君王想要加冕,必须跪在教皇面前接受冠冕,教皇说一句话,能让皇帝光着脚在雪地里跪三天三夜。”
“教皇可以收一种叫‘什一税’的东西,所有信徒都要把自己收入的十分之一交给教会。”
“他们不把这叫税,叫‘奉献给上帝’。”
“而百姓对此,却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陛下,您信吗?”
武曌几乎难以置信,心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她的拳心下意识地攥紧了。
“什么?”
“君王……岂能屈辱至此?”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高阳没有退让,目光如刀:“可这就是事实,是臣从海外胡商口中亲耳听到的。”
武曌站了起来!
她盯着高阳,凤眸之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高卿,朕乃大乾天子,大乾之主!皇权在我大乾自然至高无上!这大乾天下,没有比朕更高的存在!”
然而,高阳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可是陛下,你想过没有?当全天下的百姓手里不需要捧着圣旨,却都要捧着佛经,当陛下的军队未到,而佛祖的业火却先烧遍人心。”
“真要是到了那一天——皇权在神权面前,还真的可以至高无上吗?”
“陛下,您别忘了,当初自天竺而来的几个胡马僧人,太祖还只是说胡僧也,不干我事,随他去。”
“可这才多少年?”
“不过百年。”
“百年之间,天竺胡僧就变成了我大乾佛门,百年前不过寥寥数人,如今却坐拥千余座寺庙,数万僧众,数十万信众。”
“势力之大,难以想象!”
“那再过二十年,五十年,乃至于百年,千年呢?”
“这大乾的帝王,会不会必须要佛门承认,才算正统?”
嗡!
武曌的瞳孔猛地一缩。
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高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的铁锤,狠狠砸在了她最脆弱的软肋上。
“陛下可还记得找到土豆的胡商?”
忽然。
高阳开口问道。
“安德森?”
武曌眸子看去,不知道为何高阳会忽然提起此人。
“正是此人!”
“安德森的故乡就在那极西之地,关于上帝和教皇的事情,他之前只字不敢提,怕说出来,我大乾会当他是蛮夷,连见都不愿见。”
“陛下若不信,大可传唤安德森前来觐见!”
武曌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开口道。
“小鸢!”
“奴婢在!”
小鸢走了上来,赶忙应道。
“你让张寿他们走一趟,以最快的速度带回安德森!”
“朕要见他!”
“是!”
小鸢闻言,立刻转身下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乾,又要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