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春节,龚明程忙着张罗天坛的新春游园会,期间却意外听闻了一则让他心绪难平的消息——宁卫民从日本人手里抢下了京城游乐园的管理权。
这消息经人转述虽难免有些细节走样,但来源是他旅游局的老同事,渠道相对可靠,大体上并无出入。
听闻此事后,龚明程活像一只吃不着葡萄的狐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宁卫民展现出的盈利能力和投资规模,无不让他心惊肉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宁卫民的差距早已天差地别。
不得不承认,宁卫民的个人事业基础,已经远远超越了天坛公园。
哪怕他在园长这个位置上干一辈子,也绝无可能拥有宁卫民这般本事,能拿出天文数字的资金,干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大事。
刚听到消息时,龚明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卫民居然要把京城游乐园和龙潭湖公园合并,还计划将园区规模扩大到三百公顷。
要知道,整个天坛公园的园区面积也才二百公顷!
就在自家隔壁,即将平地冒出这样一个抢客流的庞然大物,这等手笔,实在惊天动地。
比起未来激烈竞争的压力,更让他痛心疾首的是,自己居然亲手把这个能缔造奇迹的“财神爷”给赶走了,如今落得连安稳富足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的境地。
说实话,眼下最让龚明程苦恼的,就是现金流的严重短缺。
去年账目上还有七百万结余,足够他投资建设一座属于天坛的高级宾馆。
可到了今年,国内营收结余只剩不到二百万,若算上海外投资的亏损,几乎所剩无几,相当于一年忙活全打了水漂。
龚明程心里忍不住抱怨:日本人真是坑人,明明是发达国家,经济怎么如此脆弱,说崩就崩,连山珍海味都吃不起了?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推进后续的天坛宾馆项目,更没法向上级领导交待。
明明去年上半年还是盈利颇丰的局面,下半年却急转直下。
原本他还想着给旅游局交一份靓丽的成绩单,如今却要面对宾馆项目沦为烂尾楼的风险,以及资金周转的捉襟见肘。
“要是宁卫民没离开就好了……”
这个念头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
若是宁卫民还在,他绝不会陷入这般缺钱的困境,更不用为天坛的商业经营劳心费神。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赚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宁卫民这样的人才,堪称绝对的宝贝疙瘩。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说心里话,龚明程如今格外羡慕调任龙潭湖公园一把手的陈述平。
他至今记得,当初陈述平被迫离开天坛时那副无奈的模样,那是他接任园长后最得意的时刻。
那会儿整个天坛没人觉得陈述平今后能好过,都认为这个原本有望接任园长的人,离开后只会沦为为员工工资发愁的“穷园长”。
可谁也没料到,正是被他赶走的宁卫民伸出了援手,给了陈述平大笔投资,还在离开天坛后,亲手为龙潭湖公园打造了水族馆这样天马行空的文旅项目。
龚明程曾偷偷去过龙潭湖公园几次,亲眼见证了那里日新月异的变化。
尤其是看到龙潭湖水族馆建岛工程的庞大规模时,他不免沮丧不已。
哪怕守着天坛这样的宝地,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拥有这样全城瞩目的工程,更得不到这般风光。
更让他憋屈的是,自己干得再好,在上级眼里都是分内之事。
可陈述平哪怕今后工作出点纰漏,单凭促成水族馆这一件功劳,就够他吃半辈子。
毕竟坐享其成和自力更生是两码事,就算上级领导再偏袒自己,也没法否认这一点。
“都是宁卫民这个家伙,把一切都搅乱了!”
龚明程暗自腹诽,事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甚至荒唐地将这事比作封建社会大家族的嫡庶之争。
自己就像正室所生的嫡子,陈述平则是妾室所出的庶子。
按理说,庶子即便贡献再大,身份也注定了地位,永远无法超越嫡子,能得个名分就已不错。
可宁卫民偏要做那个看嫡子笑话的搅局者。
不仅给了庶子荣华富贵,还帮他扬名立万,赢得了嫡子都没有的前程,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嫡子的无能。
龚明程心里清楚,今年他还能拿海外市场变动当借口,跟上级领导打打马虎眼。
但未来几年,就没这么好过关了。
要是再不能让天坛的账面好看起来,他这个园长之位恐怕都难保,甚至可能陷入覆灭之虞。
于是,在这一年的元宵节当天,龚明程不惜重金备下厚礼,登门给靠山——旅游局的华副局长拜年。
他本想好好诉诉苦,求这位老上司再拉自己一把。
可他万万没料到,华副局长非但没站在他这边,哪怕看在礼物和往日人情的份上说句宽慰的话,反而全程都在推崇宁卫民和陈述平,还直言不讳地指责他当初得罪人的不智之举。
“明程啊,你可太糊涂了!”
华副局长靠在沙发上,语气沉重,“宁卫民是什么样的人才?现在你知道了吧。那是能够获得市领导称赞,被重文区领导班子充分信任的商业奇才!你看看他拿下京城游乐园的操作,虎口夺食还能稳扎稳打,就连日本人都服气他。这份魄力和能力,整个行业里找不出几个。还有陈述平,当初调去龙潭湖谁不替他捏把汗?可人家抓住了机会,跟宁卫民配合得严丝合缝,把个原本平平无奇的龙潭湖,硬是折腾出了水族馆这样的王牌项目。”
说到这儿,华副局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赞许。
“我跟你说,现在局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对这个项目有所期待。宁卫民规划的那个京城游乐园和龙潭湖合并项目,更是高瞻远瞩!三百公顷的规模,把游乐园的娱乐性和水族馆的科普性、观赏性结合起来,形成互补效应,这思路太超前了。还要建乐园的专属酒店,以后面对的是全国的游客。想想看,今后来到这里,既能玩过山车、摩天轮,又能看海底生物、逛主题场馆,一天都逛不完,这事儿要让他真办成了。他就是市政府的座上宾了。因为整个京城的经济数据恐怕都能因此提高一大截。连外商都没他的贡献大。无论对我们旅游局,还是园林局,甚至是文化局,都是乐见其成的大好事。”
“还有那个水族馆,你要是看见规划方案就知道多吓人了,规模和规格都是国内顶尖的,建成后绝对是咱们京城的新地标,说实话,我都想象不出来,真的打造成龙宫一样,在里面能看得见活的鲨鱼。那不光是咱们旅游系统的亮点,更是整个京城的名片!”
华副局长越说越激动,话锋一转又落到龚明程身上。
“你要多学习人家的长处,特别是人家规划项目的长处!别总盯着眼前那点小钱,搞文旅要的是长远眼光,是能留住游客、打响品牌的核心项目。你看看你把天坛折腾的,好好的招牌活动搞砸了,餐饮旅游商品全在走下坡路,再不想想办法,真要被龙潭湖那边甩几条街了!连我都替你觉得没脸。”
华副局长的一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龚明程的心上。
他原本准备好的满腹委屈和诉求,全都堵在了喉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尴尬地低着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才明白,哪怕是在扶持自己的这位上级眼里,宁卫民和陈述平也成了红人,成了上面重点扶持的对象。
而自己,早已因为经营不善,没了和人家比较的资本。
…………
龚明程只顾关心自己的难处,而就在他自怨自艾,后悔当初做出了错误决定的时候。
却不知道,自己的天坛的职工们看着日渐冷清的园区和不断下滑的收入,心里更是发凉。
不少有能力的老员工开始盘算着离开,没想离开的人也大多敷衍了事,就像如同咸鱼一样的活着,没了往日的干劲。
而更让龚明程始料未及的是,就在他从华副局长家灰头土脸出来的同一时间,陈述平的家里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
元宵之夜,万家灯火。
陈述平住的大杂院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家门口更是络绎不绝地走来提着沉甸甸礼品的人。
如果有人认识这些人的话,会发现他们的来历出奇的一致,竟全是天坛公园平日里手握实权的中层干部。
“陈园长,元宵快乐!我是天坛总务科的老李啊,这点薄礼您务必收下,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老李佝偻着腰,双手把礼品递得高高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吐槽起来,“您是不知道,龚明程那家伙有多败家!好好的天坛,被他折腾得乌烟瘴气,书市、灯会全搞砸了,现在园区里冷清得能跑马!我们这些底下人跟着遭罪,工资都快没保障了,再待下去就得喝西北风!”
“李科长说得太对了!”
旁边的小张立马接话,语气里满是愤懑,“陈哥,我是真不想在那边耗着了!龚明程就是个草包,除了捞钱啥也不会,任人唯亲,把那些溜须拍马的废物全提拔上来,我们这些干实事的反倒受排挤。之前搞文创雪糕,他非要压成本,弄得又贵又难吃,游客骂声一片,我们出去都觉得丢人!听说您这边要跟宁总组建联合公司,那肯定是缺有经验的人手啊!您就行行好,把我调过来跟着您干吧,我保证好好干活,绝不给您添麻烦!”
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个坐在屋里干部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痛骂起龚明程。
“可不是嘛!那家伙眼里只有钱,连安保、消防的奖金都敢砍,书市下雨连个棚子都不给搭,害得书商损失惨重,现在谁还愿意来天坛办活动?”
“还有海外那些项目,纯粹是瞎投资,现在亏得一塌糊涂,他倒好,只会怨天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得我们跟着背锅!”
“陈园长,您当初走的时候我们都替您可惜,现在看来,离开天坛是您的福气啊!您这边有宁总支持,项目搞得风生水起,我们是真羡慕,就想跟着您混口饭吃,干点实事!”
前来求见的干部们一个个满脸堆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急切。
他们甚至顾不得元宵节的体面,围在陈述平身边,越骂越激动,仿佛要把在天坛受的委屈全倒出来。
言语间满是对龚明程的憎恨、对天坛现状的恐惧和对龙潭湖未来的憧憬。
毕竟,宁卫民拿下京城游乐园、要与龙潭湖合并的消息早已传开,这样的大项目、大平台,谁都想抓住机会搭上顺风车,谁都不想留在天坛那个日渐衰败的烂摊子上。
陈述平穿着体面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笑意,安静地听着众人吐槽,偶尔点头附和两句,一一接过大家的礼品,热情地招呼众人进屋喝茶、吃元宵。
等大家情绪平复些,他才缓缓开口。
“各位都是老熟人、老同事了,当年在天坛共事,我知道大家都是有本事、能干事的人。龚明程的做事风格,我也有所耳闻,委屈大家了。现在我们确实在筹备联合公司,后续拓展业务肯定需要人手。不过调动手续牵涉到局里和两个单位,不是我一句话能定的。但请大家放心,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情况我也记下了,后续我会跟宁总和相关部门沟通,一定尽力帮大家争取机会。”
这番话让在场的干部们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又纷纷上前向陈述平道谢,屋里的气氛越发热烈。
陈述平从容不迫地应对着众人的热情,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的沉稳与荣光——这与当初他被迫离开天坛时的落寞无奈,简直判若两人。
一边是陈述平家的门庭若市、荣光无限,干部们争相投奔,还当着他的面痛骂龚明程。
另一边是龚明程的孤立无援、人心尽失,连自己的靠山都对他失望透顶。
同一个元宵夜,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恰是天坛与龙潭湖当下境遇的真实写照,也预示着两座公园未来的命运走向。
龚明程若是知道此刻陈述平家的景象,不知又该是何等的悔恨与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