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底守护者李力克是最先从震颤之中恢复镇定的。
迦勒底内部的局域网已经崩溃了。他刚才就在营地组织最后的士兵撤离,然后就感受到剧烈震颤。他看到一道裂痕在自己面前疾驰,合金板撕裂后翻卷,然后他就看到了外界的星空。
风暴从城中倾泻而出,积蓄了多年的气体资源就这样流入近乎真空的宇宙。李力克顺着这风暴进入太空,然后转身看去,发现迦勒底的上半部分已经蒸发。
这是战舰主炮的痕迹。
经过当初大战的损伤、一百多年的劣化之后,这些战舰的残骸已经不复当年之勇。而在这之上,还有一百年来攻击武器的技术进步。
命中部分直接化作等离子体消散在太空之中,扩散的余波撕裂了城市的结构。后来安装的固定物最先断裂,完全无法支撑。剧烈的变形波及了整个城市。
只是因为阿耆尼王的射击稍偏,所以他现在才活着。
毕竟是隔着两到三光秒的射击。以人类现有的科技,也无法完全消除粒子束与激光的发散角。粒子束冲出炮口,在太空中飞行了将近百万千米之后,主要杀伤区域的直径已扩张到了千米级别。外围依然存在少量流溢的能量。
就是这些流溢的余波,撕裂了迦勒底的城市结构。
——他居然选择拿我们泄愤……
李力克骤然转身。
他看到了靠近太阳的方向,那骤然亮起的两列星辰。由于距离过远而对象过大,原本应该是直线的队列,在李力克眼中成为了两列平滑的曲线。
“天星舰队在减速……”
李力克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这就是现代舰队交战之中,最为凶险的一种状况。
两列舰队的对冲,就好似两名无形的重装骑士决斗。两名骑士仿佛从神话中走出,拥有难以形容的高大身形。他们披覆着重甲,铠甲将人与马连成一体,就连马的腿都完美遮蔽。这样的人形坦克冲锋起来之后,是不可能转弯的,更遑论掉头。
尽管他们冲刺了千米,但真正交手的窗口,只有交错的那一瞬。
只有那一瞬,才能刺出骑枪。
舰队对冲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不是为了服务于更大的战略目标,那几乎所有舰队指挥官都会避免以这种姿态迎战。
尽管在天文台的辅助之下,双方都在数日之前确认了交火的时间与地点,但真正交火的瞬间,却只有抵达交战区域、进入主炮射程之后的短短数十秒。
往往只够主炮发射一到两次。
每一发攻击都如此宝贵的情况下,阿耆尼王居然还分出一炮在处决他们这样微不足道的不臣之民……
“何等……可笑……可怖……”李力克喃喃。
一道白线在他的视野之中闪烁一瞬。因为位置关系而显得仿佛分割天穹的平滑曲线——李力克知道,那是笔直的轨迹。
那是战舰主炮沿路蒸发所有物质所形成的线。
用于干扰雷达的金属迷雾、阻碍被动观测的大型金属箔,还有那些深空诡雷、那些一次性炮台、那些干扰信号源……
但凡处在这一条直线上的物质,统统都被化作等离子体,在太空中缓慢辐射能量。
一道、两道……四十几道“白线”在星空之中闪烁,它们交迭、交错,像是彼此缠绕的线条。由于战舰主炮的发散角确实是“忽略不计”级别的,李力克也分不清攻击来自哪边。
一道光亮从远离太阳的方向亮起。那是黑舰义从?是……有侠客中炮了吗?
李力克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下一瞬,他才发现那不是一时的闪烁,而是成列的苍蓝色光点。
侠客们也在减速!
胜负尚未可知!
另一名迦勒底的一重天武者匆匆拽着李力克,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带着恐惧心:“不要命了吗?离开城市!”
“古人说过,弹坑比周围安全……这里不会再承受第二炮了。”李力克握紧拳头,在通讯之中嘶吼,“那个混账!我诅咒他……我诅咒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覆灭!”
………………………………
让娜感受到了李文扬的心念。作为参谋团的临时成员,她在此时此刻依旧没有退出这个虚拟空间,而是维持线上模式,将自己的思考暂借给舰队代理司令。
她能感受到李文扬内心深处的惊疑,感受到指挥官压过恐惧的整个过程。
李文扬站在那光辉流溢的“决策树”面前。原本通体发光的决策树上,已经有好几个较大分支熄灭,并逐渐化为黯淡光粒消散。
每一个枝桠都是一种被否决的战术推演,一条不再可能走通的路径。
瘤向山的杂念似乎是“居然是引擎的免费素材”。
但这点杂念已然无法在舰队的系统内引起波澜。所有参谋的杂念汇聚,如同环绕着泰山的溪流,涓涓流动,始终不息,但是却无法撼动不动的心。
代理司令官独享的心流之中,决策正在飞快更新。
一行行分支被废弃,一部分被挪用、拼接,然后发送给不同的舰艇。
整个参谋团所在的虚拟空间,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决策速度带动着。每一个参谋的思考回路都参与其中,海量的抉择在意识表层滑过,如同瀑布般刷新,根本来不及记忆。
让娜只能捕捉到其中如飞鸿踏雪泥般的点点残迹。
阿耆尼王减速意味着他必然无法如期到达。在没有额外工质补充的前提下,数十秒的计划外减速,会造成数日的延误。在天星舰队点燃正面推进器的刹那,黑舰义从的第一战略目标就基本完成了。
阿耆尼王从地球出发的目标是木星战场,他为什么会做出这般抉择?
从舰艇的外观上就不难推断出它所能携带的最大工质质量,黑舰义从就算立刻掉头也无法再次完成加速,赶不上木星战场。
还是说,单纯是不希望将黑舰义从放入太阳系内侧,所以打算在这里尽可能歼灭黑舰义从?亦或者,只是假象?
以上所有疑虑都在两秒内反复闪烁,然后在一秒之内被李文扬直接贯穿。
侠客们选择了减速。
在宇宙的小规模战役之中,“绝对速度”(或者说“与太阳的相对速度”)是一个不算太重要的资源,而“敌我相对速度”则同时扮演了地球军队时代“资源”与“地利”的角色。
相对速度决定了当前战斗交火的时长、瞄准的难度。
绝对速度只能影响舰队赶往下一个战场的时机。
黑舰义从没机会赶上太阳系外侧的战争,因此就要在这一战中尽可能重创天星舰队。
本地居民与侠客们创造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阻碍。他们所创造的干扰,全部换算成战术价值,大约也只相当于一位狙击手瞄准镜上的一点污渍。
这一丁点“污渍”还在快速晕开,很快就会变得“可以忽略不计”——只需要一丁点数据的校正。
或许只能在第一轮攻击之中帮助侠客取得优势。
但需要抓的就只有这几秒!
开火!开火!开火!
炮击与炮击。
让娜感觉到疼痛。舰队网络的一部分消失了,而提示信号稍迟一步,就好像延迟的疼痛一般回荡。
一名参谋汇报:“第十二秒,再旦号,严重损毁,失去作战可能。”
另一人立刻开口:“第十二秒,悲怆号,严重损毁,失去作战可能。”
“第十三秒,真实号,严重损毁,失去作战可能,有幸存可能。”
李文扬只是轻微点头,似乎不为所动。
决策树上,若干细微分支同时灰飞烟灭。那是遭遇战结束后那三舰仍旧幸存且需要承担作战任务的预案。
在这一瞬间,让娜看到了新的幻景。她似乎在一个无穷高处,以上帝视角看着黑舰义从。
三秒之内,对面出现了大量的光点。部分直线将一些点连接起来。更多的直线从对面延伸而出。粒子束在真空中以光速前进,没有尾迹,但经过的路径上残留着被电离的稀薄气体发出的微弱辉光。
炮击轨迹、己方受损舰艇与敌舰。
这是三秒内被动观察装置接收到的信号,是正面三光秒空间内、这三秒之间发生的事情,也是敌军三秒之前的位置。
让娜同时看到了受损三舰的姿态。二舰被直击命中,它们的主体结构在直击命中的瞬间越过固态、液态、气态、等离子态的全部相变界限,直接转化为一团以低亚光速扩散的粒子云。粒子炮在微观层面产生的碰撞产生了近似恒星内部的效果,触发燃料局部的融合反应。
不可能有幸存者了。
真实号还留着一部分。它被削去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部分爆炸与解体。真实号的残骸群正在以每秒数百米的相对速度彼此远离——在它们以百分之一光速滚滚向前的基础之上。
从黑舰义从其余舰艇的角度看去,真实号的残骸并没有掉队。它们仍然在阵型的边缘翻滚,仍然在以同样的惯性向天星舰队的方向冲刺。
就算是残骸也无法脱离冲锋的铁流。
或者说……
第一批英烈的战魂依旧没有脱离冲锋的序列。
但李文扬此时此刻只注视着这凄惨的姿态,快速分析炮击的方位。
位移先于计算启动。在舰队得到结果之前,让娜物理层的义体感觉到了震动。舰艇启用了侧向的喷射口,炮舰因此而整体战栗。
现代深空战舰对抗正向的加速度很强,但是侧向却不尽如人意,过于激烈的运动甚至有折断自身的风险。
所有舰艇都在进行不规则位移。敌方应该也是一样。
无论什么被动侦查手段,都只能确认敌方数秒前的样子——而主动侦查手段让对手提前这么多时间知道己方的情报。主动雷达只有最后一轮攻击的那一瞬才有意义。
敌方炮击的轨迹之上,分离出黯淡的光,在空间中扫过,形成一个不算规整的锥体。
这就是“概率”,是代表敌军攻击的可能性的概率云。
随着战舰的运动,因果的网络不断刷新。
冷却系统正在疯狂运作,从炮体上吸取热量。作为弹药的金属氢被压入了剥离室,但仍需等待电离系统本身的冷却,才能化作主炮的质子源。
出口阀门依次打开,磁场导向装置将废散热剂压缩成一道细长的射流。如果有人在迦勒底以红外视野观察,或许能看到一条黯淡的尾迹。
阿耆尼王的观测官在这一刻看到了黑舰义从的散热排放。李文扬的观测官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天星舰队的散热排放。这是隔着两秒半的信息。
局域网正在将最后的修正参数逐级传递。
第二轮攻击将比第一轮攻击凶险许多倍。
恐惧也在局域网之中加速。正如带电粒子不断通过加速腔、不断从高能电场之中获取速度一般,一个恐惧的念头也会因众人思考的迭加而加速。
大家在同一秒想到了同一个念头——会死。
当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闪过了对一件事的恐惧心时,这般集合群力的指挥系统,就会将这杂念放大。
但李文扬依旧如如不动。
他如此宣告:“我看到了……”
他自信地念头在所有人内心表层闪烁:“天星舰队的覆灭之日!”
如同盲棋一般,两名指挥者正隔着光速的鸿沟对弈。仿佛灵魂的碰撞,李文扬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攻击性。
这位并不以个体身份扬名的侠客,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超凡的修持。他祓除了回荡在舰队共同思考之中的恐惧心。
虚拟的概率在收缩,攻击的可能性正在变窄。
一重天武者提前离开舰艇。一重天武者的价值与主力舰艇相等,强大的武者甚至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战胜舰队。这是为了分散风险。
与此同时,黑舰义从的多数战舰都释放出了功能机——并不承担战斗与护卫任务,而是充当雷达信号的源泉。
据说在古代,有鱼类会将后代含在嘴里躲避敌害,并在安全之处吐出。深空之中的钢铁巨鱼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这正是为了战斗。
为了最后一瞬的最后一轮攻击——也就是第二轮之后的新一轮。
而现在……
隔着地月距离的两支舰队,在这一瞬间开启了第二轮齐射。
让娜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对面的闪光。
她是在十分之一秒后才意识到,没看到才是对的。主炮射出的粒子流需要一秒多的时间才能抵达。而这个时候若是看到了闪光,只能说明你已经被敌人命中了。
玄虚的光河从远方划过。一架前出部署的雷达机恰好处于光束的横截面内。雷达机化为光焰,然后下一瞬间便如同被吹息的烛火一般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让娜突然感觉到惊悚。她习惯于用地面上个体武者的尺度来衡量战场。但是刚才那一幕……敌方主炮的轨迹距离黑舰义从的旗舰只有数十公里。
不到一百公里啊!以战场的规格来说,这就是“几乎命中”。
黑舰义从的旗舰刚才差一点就蒸发了。
伤亡报告突然如同瀑布一般刷新。阵型从左翼到右翼同时汇入大量的缺损报告。
李文扬却直接禁用了警报的窗口。
他现在不关心伤亡。他的思绪甚至没有停留在“旗舰差一点被击中”这件事上。预案之中早已存在旗舰被击毁时的完整指挥交接流程。就算接任的指挥官在判断力上逊色于他,在短短数分钟的交战窗口内也不会产生足以改变战局的偏差。
不会差太多。
他只关心天星舰队的伤亡。
又过了一秒,正面的天穹才开始闪烁。
仿佛炫目的舞台效果一般。
“确认攻击结果……”
他如此下令。
天星舰队此时此刻竟是折损近半?
天星舰队的阵型中同时亮起了数量远超预期的爆炸光点。有些是主炮命中后引发的弹药殉爆,有些是推进器被擦过后,残存的推进剂瞬间失控爆燃。
还有一些……
直接就是完成了从固态到等离子态的相变、只剩一团正在以球形激波向外扩散的粒子云。
恐怕黑舰义从也差不多。
概率云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收缩。
而根据己方受损状况反推出的炮击轨迹也被标定了出来。
两名无形的重装骑士,终于到了面对面互击的一瞬。
纵横交错的线段之中……因果与博弈的矩阵之中,参谋团开始了最后的推算。
只有微调的时间。
大约三万千米。在这个距离和速度下,之前的战场模型精度已经不足以支撑一轮有效的炮击。功能机释放了雷达束。主动信号以光速掠过虚空,在敌舰的表面上反射回来。
实弹武器也在这一瞬间全数释放。
整个对冲的过程之中,这些加速能力不足的武器也只有在这一瞬才有命中的机会。
而在这一瞬间……
李文扬面前的决策,终于只剩下一条线。
指挥官轻轻握住了最后落实的预案。
——要赢……
让娜的虚拟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咬紧牙关——她在数十年的人生之中一次也没有这样做过。
——要轰下那老狗……
这个念头得到了最大范围的共鸣。
这个念头得到了最大范围的共鸣。一般情况下,指挥官极力避免舰队对冲。只有在开战之前双方对向去往同一地点、受限于工质而来不及降速的情况下,战况才会演变为对冲。
而在这个粗糙到近乎原始战术形态下,再平庸的指挥官也有机会直接击破对方的旗舰。
——要轰下那老狗……
整个参谋团都在这般默念。
一百五十年来木星重力井内的积怨烧得滚烫。一百三十年来旧三义从的愤恨也在翻卷。
——要轰下那老狗!
这一念头甚至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然后……
剧烈的震颤。
或许是残骸扫过,或许是命中。在那一瞬间,局域网信号断裂。仿佛疼痛一般的信号,让娜被这股痛觉从虚拟现实中拖回了这具金属躯壳。视线模糊。她不知道这是脑瘤终于压迫了视觉处理所需要的资源,还是自己已经死了。舰桥上的景色如梦如幻,无量白光从舷窗之中射入,阴影拉得极长。
影子如同秒针一般飞快扫过一片,然后重复一次。
——死是……这种感觉?
局域网信号丢失,这似乎令暂时同化的参谋团体验到了“失去肢体”一般的疼痛感。
舰艇的框架似乎在呻吟。
下一秒,让娜重新刷新到了虚拟现实之中。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列。让娜跟随参谋团站在一起,瘤向山就在她身边。李文扬注视着对面的战士们,眼神复杂,交织着哀伤与喜悦。
“我……还活着?”
瘤向山叹息:“告别仪式呢。有一半的人已经死了,只剩下缓存文件了。”
“什么?”
“缓存文件,保存在本地,记录了信息源个体最后一次上传念头的虚拟智能体。”瘤向山叹息。
让娜有些不可思议:“那我是……活着的那一方?”
瘤向山还没有说话,对面的阵列之中,就有十几人走了出来。让娜识别着这些人的虚拟形象,很快意识到他们就是黑舰义从的舰长们。
包括再旦、悲怆与真实这三艘在第一轮攻击中消失的舰艇的舰长。
再旦号舰长正步走出,传输命令。他动作干净利落,一如生前。
“全体都有!敬礼!”
齐刷刷的姿势。
“愿战友们此役得胜。愿袍泽们日后常胜。愿人类能够实现每个人的自由。”
李文扬将手举到齐眉的位置,低声说道:“别了,同志们。”
然后他说道:“永别了,朋友们。”
尽管他们看起来还能做出反应,但这只是数十秒之前,那些战死者所留下的最后指令罢了。他们没有真正的应答能力,只会对少数问题做出反应。他们早就死了。在主炮穿过他们舰体的那一瞬间就死了。
这些姿势,这句命令,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被写入队列的。信号中断时系统自动备份了最后一次上传的指令堆栈,在代理司令判定暂时胜利之后,这个数秒钟的告别仪式才会启动。这些数据会被移出高频使用的区域,为舰队指挥系统腾出资源。
飞升向山却开口道:“其实你也可以改口称之为‘暂别’……”
李文扬看向了飞升者。
飞升者说道:“随着技术的推进,以及生死观念的革新,人类总归是会重写对于生死的看法——只不过这却是我也无法预见的过程了。你不妨关注一下火星方面的最新进展。留下这些本地缓存文件吧。没有什么比‘最后一瞬’更能看清一个人的了。”
李文扬没有直接表态。逝者的残念在微笑之中化为金色的光粒子特效,逐渐消失。
“先取消碰撞箱,然后逐渐透明化建模,同时配上特效……”飞升向山感慨万千:“就是这……特效跟表情不是二百多年前的免费素材,真的合适作为文化的重要部分吗?比如那个‘微笑’表情,一次两次还好,半个舰队的人这么做,有点……”
亡者那抹微翘嘴角的弧度是免费的。精细度不够。
李文扬却觉得正好。
“我们这一代人没见过真正的微笑。你知道的,我们多出生在太阳系外侧苦寒之地,从小就开始义体化来节省资源了。”李文扬摇了摇头,“而且这种重构的文化目前只存在于三义从内部,我们也没有多少机会与外部的老侠客交流这种事。垃圾信息里的表情……怎么说呢?我们也无法分辨庄重与不够庄重的表情……”
“组织的精神建设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向山指指点点,“至少别像最初的我们那样……”
信息汇聚。更多情报汇总而来。
向山汇入了损管系统。光是黑舰义从旗舰本身,就有好几处贯穿伤。都是小型碎片洞穿的结果。让娜感受到的震动就是来源于此。
至于白光,自然是爆炸的敌舰与等离子体。穿过黑舰义从的等离子云团强烈干扰了通讯,造成了局域网的暂时下线。部分舰艇的信号收发装置也陷入过热状态。
“接近60%的损伤率。半数舰艇永远消失,幸存的舰艇基本只有刮伤。”李文扬叹息。
至于天星舰队的战损,暂时难以统计。因为所有的残骸都保持着低亚光速朝着太阳系外侧冲去。
除非逼近太空城一类据点,不然没有人会试图阻拦那些残骸。哪怕侠客缺少金属也不会打它们的主意,拦截它们所要消耗的资源数量太过可怕了。光是将它们减速到与行星相对静止的地步,消耗的工质就足够打半场舰队战役了。
它们会在数日之后飞越冥王星的轨道,然后再花上百年的时间,穿越奥尔特云。
而黑舰义从的残骸,则会冲向太阳。一个地球日之内,它们之中的一部分就会坠入太阳。而轨道稍稍偏离太阳方向的那一部分,则同样会在百年之后从另一侧越过奥尔特云。太阳的引力井没法重新俘获这些残骸。
如果没有撞上其他东西的话。
“这简直就是……”李文扬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什么?”
“奇迹。”李文扬思忖,“我预估天星舰队的损伤率与黑舰义从差不多,这简直……不可思议。他居然让我们打出了接近对等的交换比,甚至我方还占着小优。”
瘤向山乐了:“嚯,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也许你现在的实力,已经将那老狗远远超过了呢?”
“如果只从那一瞬得到的情报来看,我甚至觉得天星舰队的损伤率超过了65%,基本丧失了对舰队的压制能力。”李文扬沉思,“可我并不认为阿耆尼王仅止于此。如果他只有这一点本事,那显然不可能将第六武神与旧三义从逼入绝境……”
瘤向山心中生出了一股淡淡的遗憾。只可惜现在时代终归是不一样了。
理论上一支作战部队损失超过30%进攻能力就会严重受损,60%就会濒临崩溃,无法承担作战任务,但这也仅仅只是理论上。比如说,活跃于21世纪初期的西亚、北非地区教权派部队大多能够承受超过100%的损伤。而这仍旧不是人类的极限。
大义、信仰、理想这些构造之物,可以让群体轻易超越这个极限。
而在这个时代,技术手段取代了这些精神性的力量。
干涉人思想的权柄,可以从思维层面杜绝恐惧与动摇。将规制融入底层的智能系统,就是升华为军法本身的宪兵。天星舰队绝大多数力量都集中在哈特曼那老狗本人身上。
不管损失多少人,只要天星舰队的旗舰不陷落,士兵都可以快速补充。
庇护者的士兵与工厂生产的标准件并无太大区别。
反倒是侠义势力,无法这样“使用”自己的士兵。
“小胜则败”是侠义运动必须牢记的理论基准。单次遭遇战中,哪怕黑舰义从损失30%而天星舰队损失70%,最先恢复战力的也一定会是天星舰队。
凶险的对冲战,侠客是万万打不起的。
除非是为了更大战局之上更大的胜利。
瘤向山又看向了那个自称是自己飞升体的向山。他指了指另一个自己:“那边那个飞升的我呢?你有把他也算上吗?”
“第十二武神……或者说飞升者也只是提升了我们的运作效率。”李文扬说道,“要么依靠前期积累搭建技能堆栈,要么是消耗海量算力生成迭代。否则的话,飞升者也不应该凭空产生力量。如果武神飞升之前就不具备舰队指挥的技艺,那么飞升之后也会有获取过程。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武神也只是在我们原本效率之上提升了一截。”
当然,这并非说它很一般。“能够直观提升工作效率”已然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
但是……能够借此胜过人类最强的军阵武者吗?
当然,小行星带侠客所准备的“地利”也有一定影响。阿耆尼王不知道干扰云的形态,前两次炮击会有偏差。而黑舰义从误差稍小一些。
“然后就是接下来了……”
黑舰义从必须要继续减速。否则的话,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脱离光速公路,冲到小型天体密度较高的区域。天星舰队携带的工质不多,如果不在内太阳系得到补充的话,支撑不了返回的消耗。
但是,“如何补充”确实是一个难题。
一般来说,燃料站点都是在行星轨道附近围绕太阳公转的,并且速度与行星基本一致,以避免受到行星引力的扰动。而庇护者一方的舰队想要获取燃料,这些补给站点也会主动将燃料存储罐体加速到舰队相近的速度,为舰队进行补充。
而侠义力量舰队,首先就要减速到相近的速度。
不然的话,就算抢到了燃料也补充不了。
减速与重新加速也是有代价的。如果结束减速的位置选得不好,很容易遭到敌对舰队的围攻。
飞升向山道:“我推荐火星附近。我们已经完成了火星的解放,并且因为大卫的个人爱好,火星一带囤积了足够的燃料。”
李文扬点了点头,记录了这个建议。
“另外……”飞升者向山手指向了让娜,“对于这位姑娘,我还有一点想说。她的遭遇是因为六龙教的非法实验。现在六龙教已经重组了。我取得了六龙教的领导权。她身上的问题,给我一点时间,我就可以解决。”
“诶?”让娜一怔,“什么意思?”
“喂喂喂,调查别人的隐私还有读取别人的记忆,你就这么没底线吗飞升的。”瘤向山摇了摇头。
“这都是‘向山’的记忆,也就是我本人的记忆。”
瘤向山咂舌:“即使以向山的标准,你也疯得厉害。”
“总而言之,就算李司令的目标不是火星,姑娘,你也可以选择单机前往。让单机减速的消耗比让舰队减速的要少得多。只要给我数十天的时间,我就可以保证能够逆转你的病症。”向山说道,“无代价的。这也算是六龙教的受害者补偿方案吧。”
既然继承了六龙教主的记忆与身份,也想要彻底改变六龙教这个组织,向山觉得,那就应该有这么个方案。
让娜再次怔住了。
她来到这里,是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可现在……
居然不用死了?
从未有过的情绪让她怔在原地。虚拟形象的面部不断跳动,似乎出了BUG。
瘤向山拍了拍让娜:“恭喜啦姑娘,恭喜。记好了,这种感情,就是真真正正的‘胜利的滋味’。”
“我……”
李文扬已经调出了内太阳系的宇航图,开始了下一步的思考。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名舰长快步走到了李文扬面前。
“代司令,好奇号遭遇入侵,人数不明,但单兵战力极高。身份尚未确认。请做好防备。”
“还有,同志们,祝你们此战胜利。”
说完,他就失去了一切表情。好奇号所有军官全部刷新到了场地的边缘。
这是确认死亡的信号。如果不是确认了死亡,系统不会这样设置。
李文扬怔了一下,或许是百分之一秒。他突然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让娜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居然是这样……难怪会占到上风……”李文扬低声说道,“最后一波的时候,天星舰队没有护卫武者。”
护卫武者可以通过提前预判,在遥远距离之下瓦解迎面而来的导弹。战舰所能携带的质量很宝贵,而非光速的武器应用范围狭窄,所以配备动能弹的舰艇只占少数。依赖战斗部的飞弹会更多一些。
顶尖武者可以替战舰瓦解一小部分攻势。
因为相对速度接近百分之一光速,而交战范围太过空旷了,一重天武者又有很好的伪装性能,所以天星舰队缺乏武者的事情,黑舰义从没有意识到。
一名参谋汇报道:“没有发现武者加速的迹象……”
“恐怕是在太阳系的另一端释放的吧,在那边完成减速与散热之后,沿着小行星带内沿冲刺。”李文扬思忖道,“一重天武者的躯体很小,所以对光速公路的需求更低,减速的代价也更小。”
“原来如此,阿耆尼王做出‘决战姿态’,恐怕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他要我们减速到比那支特别小队更慢的速度。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在静默状态之下摸过来……”
如果黑舰义从全速冲刺的话,这一批特别行动小队也可以做出最后的加速。只是这样被发现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新天星舰队对阿耆尼王来说,同样是一个弃子。
飞升向山陷入了沉思。他正在揣度另一个事情。
“哈特曼那老狗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战略目标是……”
李文扬没有等待飞升者的思考结果,立刻下令所有一重天武者向旗舰方向靠拢。
小型机体加速的消耗比舰队要小太多了。
敌方是精锐集合,一重天武者也不能各自为战。必须将所有一重天武者拧成一股绳。
李文扬知道面对这种攻击的正确应对措施。
因为……
这正是第六武神最为擅长的战术。
诱导对面变速,武者小队静默接近,最后斩首。
将整个舰队大部分一重天武者凑到一起之后,他们就可以快速消灭舰队指挥中枢。
这个时候,首先就要保护己方舰队指挥中枢。
当年庇护者舰队甚至有过“意识到侠客登舰之后,立刻销毁推进剂与单机弹药”的选择。负责斩首的侠客若是不能获取足够的推进剂,就算得胜也不一定能够返回。
单机能够携带的推进剂也是有限的。
但这个战术李文扬却无法现在复刻。
如果推进剂损失过多的话,黑舰义从就只能依靠无工质微波推进来一场经年累月的减速了。
对方也有可以携带了移动的补给仓库。
这里可是宇宙。这些小队的补给完全有可能因为惯性与黑舰义从保持相对低速的状态。
大约十分钟之后,让娜重新见到了登入虚拟空间的阿斯嘉——她驾驶着辅助机在外面策应。
而李文扬面色难看至极。
主力战舰发动号的舰长也来到了他面前,说出了告别的话语。发动号由于有了防备,所以士兵还在抵抗,但全体阵亡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开始闪烁起来。
但几秒之后,整个虚拟空间就归于平静。
“还好我技高一筹。”向山点了点头,“我现在完全就是祝心雨那货的平替啊。”
也就是说,没用的飞升者已经没用了。
李文扬露出探寻的眼神,而向山解释道:“他们释放了蛊咒,还都是很新的东西,恐怕是那老狗捏手里当底牌的。不过我全都防出去了,那个家伙应该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向山在的话,这一波应该就能逼得黑舰义从重装指挥系统吧。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就全体暴毙,但必然延误战机。
这个时候,让娜看到其他舰艇的武者全都开始闪烁,似乎信号不良。
很快,就有人报告:“发动号外壳检测到了核弹的反应。”
让娜再看发动号的舰长。
发动号全体战士已经刷新到外围去了。
而向山则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老狗是这么个目的……”
如果要找借口的话,那就是五一期间发生了“带女友见家长”这样的人生大事。总而言之非常抱歉。
但是,一直到结局的思路似乎理顺了。
唉,我本想写出极好的宇宙作战,所以恶补了一些军事与科幻,但最后呈现的效果也只能是这样了。这大约确实是我能力的极限了吧。
本来想着至少也要能有蛋灵帝《绍宋》尧山之战程度的紧迫感与宿命感吧,但至少现在仍旧不能让我自己满足。
最后,无奖竞猜,下一更会在几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