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的脸黑得像锅底。
残存的骑兵在旷野上奔了大半夜,直到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才敢放慢速度。
身后没有追兵,太平教的步兵果然没有追上来。但这并不能让巴托心里好受半分。
三万精锐带进那座营地,活着出来的不到一万。加上忽赤那边被关羽冲散、被火油烧的,还有先前夜袭折损的,十三万人马如今拢共剩下不到七万。
七万。
巴托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猛地勒住缰绳,转头死死盯着跟在后面的忽赤。
“你他娘的给老子解释解释!”
巴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五万精锐走左路,被三千人杀穿了?三千人!你手底下五万匹马加起来跑不过三千人?”
忽赤低着头,嘴唇紧抿。
“大汗,那个绿袍的....”
“闭嘴!”巴托一鞭子抽在自己马鞍上,“三千人你就跑了!你要是能多顶半炷香,我早就从里面杀出来了,哪至于被堵在那个鬼阵里绞了那么久?”
忽赤的脑袋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马背上,一句话都不敢回。
他委屈。
五万人对三千重骑,按道理确实碾压。可那个绿袍的根本不是人,单枪匹马杀进阵中,十几个最精锐的千夫长拦都拦不住。那种恐惧不是靠人数能消解的。
但这话他不敢说。
大汗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错。
巴托骂了足足一炷香,骂到嗓子都哑了才停下来。旁边一直沉默的耶律楚材这时候策马凑了过来,神情很严肃。
“大汗,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巴托扭头看他。
“西安已经丢了。”耶律楚材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咱们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城内只留了不到一万守军。诸葛亮要拿下西安,用不了天亮。”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巴托头上。
他沉默了。
西安丢了,意味着整个关中平原的门户洞开。汉中的粮草兵马可以源源不断地涌入陕西,太平教在这片土地上就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后续怎么办,大汗得拿个主意。”耶律楚材没有给建议,只是把问题摆在了台面上。
巴托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北方。
“先回延安府。”
他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沉重。
“延安还有两万驻军,加上咱们手里这些人,凑个八九万不成问题。陕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延安,至少还有翻盘的余地。”
耶律楚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大军继续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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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
队伍进入了秦岭北麓与黄土高原交界的山林地带。道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壁渐渐高了起来,密林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几缕。
巴托骑在马上,忽然觉得太阳穴开始跳。
一下,两下,越跳越快。
这种感觉他不陌生。打了三十年仗,每次遇到危险之前,太阳穴都会这样跳。从来没失算过。
他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全军减速。
“大汗?”忽赤凑了过来。
巴托没理他,而是侧耳倾听了几息。
山谷里很安静。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不对劲。”
耶律楚材也在打量四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大汗,这段峡谷太窄了,两侧全是密林,骑兵展不开。得赶紧过去,不能在这里停留。”
巴托心里“咯噔”一声,正要下令加速通过——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左侧山坡上方炸响,在峡谷中回荡。
巴托猛地抬头。
只见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个身披重甲的将领叉着腰站在那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旗帜和刀枪。
魏延。
“巴托大汗!魏延在此等候多时了!”
魏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中长刀朝下一指。
“想从这过?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巴托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不可能!
这个人不是应该在凤翔方向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从凤翔绕到这个位置,至少要走四五天!
除非……他早就出发了!
“中计了!”耶律楚材在身后厉声大喊。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同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无数太平教的士兵从密林中涌出来,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嗖嗖嗖嗖嗖!”
前排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栽倒在狭窄的谷道上,堵住了后面的去路。
“还愣着干什么!杀出去!”巴托拔刀怒吼。
但峡谷太窄了。
七万骑兵被挤在这条不到十丈宽的谷道里,前面堵着人马的尸体,后面不断有人涌上来,两侧山坡上箭矢和滚石没完没了地砸下来。
骑兵的噩梦。
魏延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混乱,嘴角咧开。
“弟兄们,给老子往死里招呼!”
五万步兵从两侧山坡同时压下来,刀砍枪刺,专挑那些被挤得动弹不得的骑兵下手。峡谷里的空间太小,战马根本跑不起来,骑兵被迫下马步战,战斗力直接打了对折。
巴托在混战中左劈右砍,弯刀上的血顺着刀柄流进袖口里。他的亲卫死了一批又一批,换了三拨人才勉强护住他。
“分散突围!”巴托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要挤在一起!化整为零往北跑!”
命令传下去,草原骑兵终于开始分散。他们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即便在这种绝境中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
几万骑兵像水一样朝着峡谷的每一个缺口渗透,有人翻山,有人钻林,有人沿着溪涧往上游跑。
魏延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些骑兵分成好几股四散逃窜,冷笑一声。
其他人他懒得管。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了巴托那面大纛。
“跟我来!追巴托!”
魏延抓起长刀,带着一万精锐步兵沿着山脊狂奔而下,直追巴托的方向。
巴托身边还剩不到五千骑,拼了命往北跑。但这片山林地带到处是沟壑和密林,战马跑不快,反而是魏延的步兵在这种地形里如鱼得水。
追了二十里,巴托甩掉了一部分追兵。
追了五十里,魏延换了一批生力军继续咬。
追了一百里,巴托的战马口吐白沫,不得不换马。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巴托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