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奔逃。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浸透了柳时衣的黑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乌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间剧烈的刺痛和那如同冰针般肆虐的寒气。右肩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又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红。
血混着冰冷的雨水,从嘴角滑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柳时衣踉跄着,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彻骨的寒意从肺腑深处蔓延出来,冻结着四肢百骸。雨水浸透了黑色的劲装,紧贴着皮肤,带来针刺般的麻痹感。右肩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红,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和那如同冰针般在经脉里肆虐的寒气。
“噗——”
又是一口带着冰碴的暗红淤血喷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瞬间被雨水冲散。她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
“柳时衣。”沈溯脸色煞白,死死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撑住。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地方躲……”
“寒毒……又……”柳时衣牙关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体内的冰寒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疯狂吞噬着她残存的热量和力气。她能感觉到沈溯渡过来的内力如同投入冰海的火星,瞬间就被扑灭。
“我知道。我知道。”沈溯的声音抖得厉害,她飞快地摸出银针,也顾不上位置精准,凭着感觉刺入柳时衣背后几处大穴,试图强行封住寒毒蔓延的路径。但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心沉谷底。这毒,比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都要霸道阴诡,如同活物般盘踞在柳时衣的经脉本源深处,疯狂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
沈溯一边用尽全力施针渡气,一边急急地对旁边同样狼狈不堪、负责警戒的殷裕低吼:“找,找个能避雨的山洞。快。”
殷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眼神焦急地在昏暗的雨幕和嶙峋的山石间搜寻。他们已经在暴雨中奔逃了大半夜,身后虽然暂时甩掉了追兵,但柳时衣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终于,殷裕眼睛一亮:“那边,岩石后面好像有个浅洞。”
三人连滚爬爬地钻进那处仅能勉强容纳两三人的浅凹石隙。沈溯立刻将柳时衣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让她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
“冷……”柳时衣蜷缩着身体,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乌紫,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白雾。
沈溯迅速解开柳时衣湿透的外衣,看到她右肩那道狰狞的伤口——昨夜被麒麟阁大长老掌风扫中,此刻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还带着内劲的侵蚀和寒毒的渗透。她强忍心痛,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这毒……太邪门了……”沈溯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霸道阴诡,盘踞肺腑,侵蚀本源……它的气息……竟真的与萧时体内的寒毒,隐隐有几分同源之感……”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的判断,心头疑窦丛生。徐天的玄阴指,萧时的寒毒……这背后,是否有什么更深的联系?
“不……要再提……他……”柳时衣闭着眼,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冰冷。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在滂沱大雨中决绝离去的背影,此刻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冰冷麻木的心脏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信任?依靠?都是笑话。她只有自己,只有手中这把冰冷的月见刀。
沈溯看着她紧闭双眼、却依旧透着倔强和死寂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默默地继续渡入内力,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殷裕守在洞口,警惕地望着外面如注的暴雨和黑沉沉的密林,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鬼魅般飘忽的呼喝声和脚步声。追兵还在搜索,而且越来越近了。
“……阴魂不散。”殷裕啐了一口,脸色难看。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内气息奄奄的柳时衣和同样精疲力竭的沈溯,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一夜,格外漫长。洞外是永不停歇的雨声和追兵不时掠过的声响,洞内是沈溯和殷裕轮番警戒、彻夜未眠的煎熬,以及柳时衣在冰寒地狱中痛苦挣扎的微弱呻吟。
天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雨云和茂密的枝叶,渗入山林,带来一片灰蒙蒙的惨淡光亮。
柳时衣是被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争执声惊醒的。
“不行。绝对不行。她这个样子出去就是送死。”是沈溯极力压抑着愤怒和恐惧的声音。
“那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吗?”殷裕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急躁,“你听听。他们离我们最多不过百丈。带着她,我们谁都跑不掉。那些人的目标只是柳时衣。只要她……”
“闭嘴。”沈溯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殷裕。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后面的话,柳时衣没有再听下去。那冰冷的、如同死水般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却不是波澜,而是更深的、冻彻骨髓的寒意。殷裕的话虽然残酷,却是事实。
她缓缓睁开眼。视野还有些模糊,但身体里那翻江倒海的剧痛和冰寒,却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一个沉重的、带着决绝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不能连累他们。
沈溯和殷裕还在洞口压低声音争执,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柳时衣,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撑起了身体。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和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寒毒的疯狂反噬。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鬓发。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悄无声息地挪向洞口。脸色苍白得如同新雪,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柳时衣?你……”沈溯猛地回头,看到已经挪到洞口的柳时衣,脸色瞬间煞白,惊骇地想要冲过来。
“别过来。”柳时衣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她扶着洞口湿滑的石壁,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背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滑落,流进脖颈,带来刺骨的冰凉。
她的目光扫过沈溯惊惶的脸和殷裕羞愧低下的头,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们……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榨干肺里最后一点氧气,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拖着那副残破不堪的身躯,决绝地冲入了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之中。身影瞬间消失在灰暗的丛林里。
“柳时衣——”沈溯凄厉的呼喊被淹没在狂暴的雨声中。
滁潦海,并非真正的海,而是一片地势险峻、礁石嶙峋、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巨大内湖。此刻,暴雨如注,湖面波涛汹涌,浊浪拍打着岸边狰狞的黑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七大派的高手和弟子们,循着若有若无的踪迹,终于追到了这片绝地。湖边的泥泞地上脚印杂乱,但前方已是烟波浩渺,再无去路。
“人呢?怎么不见了?”
“肯定就在附近。仔细搜。”
“分头找。她受了重伤,跑不远。”
众人分散开来,在嶙峋的礁石和茂密的芦苇丛中仔细搜寻,呼喝声在风雨和海浪声中显得格外焦躁。
就在这时。
“不必找了。”
一个冰冷、平静、却带着穿透风雨力量的女声,从众人头顶上方传来。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湖边最高的那块形如鹰喙的黑色巨礁顶端,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狂风卷起她湿透的黑色衣袍和凌乱的长发,猎猎作响。雨水冲刷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却冲刷不掉那双眼中燃烧的、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冷火焰。
正是柳时衣。
她俯视着下方惊愕的众人,如同俯视一群蝼蚁。月见刀斜指地面,锈红色的刀芒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凝固的血痂。
“想杀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雨和海浪,“还要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