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飛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摔伤吧?”她问。
“没有。
地上铺了垫子,就是姿势特别难看,四仰八叉的。
我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导演在摄像机后面笑得弯了腰,全场的群演都在笑。”
“那条过了吗?”
“没过。
拍了八条。”
“八条?”
“对。
每次拍到我骑马的镜头,马就开始不听话。
后来换了马,换了三匹,才把那条戏过了。”
俞飛鸿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从手机听筒里传过去,在陈浩那边的深夜里回荡。
“你后来学会骑马了吗?”她问。
“会了。
那部戏拍完之后,我又专门去学了一个月。
现在骑马没问题,但每次上马之前都会跟马说,别停啊大哥,咱俩都配合配合。”
俞飛鸿笑得更厉害了,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靠在床头,整个人从那种蜷缩的状态里松开了,腿伸直了,被子踢到一边。
“谢谢你,浩哥。”
“谢什么?”
“谢你给我讲骑马的事。”
“有用吗?”
“有用。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你在马头上翻过去的样子,噩梦的事全忘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很轻,像是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里的光晃了一下——陈浩换了个姿势,把手机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镜头。
“飛鸿。”
“嗯。”
“你会做这个梦,说明你把携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携程是我们的孩子,不是你的枷锁。”
俞飛鸿看着屏幕里他的脸,没有说话。
“孩子会生病,会摔倒,会做错事。
你管着他、护着他、扶着他,但你不会因为他摔了一跤就把自己绑在他身上不放。
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你把自己搞垮了,孩子怎么办?”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俞飛鸿说,“但我控制不住。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转那些事。
服务器够不够用、带宽够不够、竞争对手在做什么、用户投诉怎么处理——这些东西转个不停,我想停都停不下来。”
“那你就不停。”
“不停怎么睡?”
“不停就不睡。
你起来,喝口水,走两步,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写在纸上。
写完了,它们就不在你脑子里了,在纸上了。
然后你回去躺下,告诉自己,这些东西明天早上再处理。”
俞飛鸿想了想,“你这个方法有用吗?”
“有用。
我背台词背到半夜的时候,怎么都记不住,越急越记不住。
后来我就把台词抄一遍,抄完就不背了,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莫名其妙就记住了。”
“这是什么原理?”
“不知道。
但有用就行。”
俞飛鸿笑了一下,把手机从靠枕上拿起来,握在手里,靠在床头。
窗外的夜色还是很深,窗帘缝隙里的那线月光还在,从床尾移到了床中央,在被子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几点了?”她问。
“快五点了。”
“你天亮之后有戏吗?”
“下午有一场。
上午可以睡到自然醒。”
“那你还不睡?”
“陪你。”
“你已经陪了我一个多小时了。”
“那就再陪一会儿。”
俞飛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看着屏幕里陈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中央有一点亮光,是屏幕反光映在上面的。
“浩哥。”
“嗯。”
“你刚才说携程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我的枷锁。”
“嗯。”
“那你是爸爸还是妈妈?”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大,大到在深夜里有些突兀,但他没有收住,就那么笑着,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嘴角还带着笑意,“我是爸爸。
你是妈妈。
行了吧?”
俞飛鸿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行。”
“那说好了。
爸爸负责在后面撑着,妈妈负责在前面带着。
孩子出了问题,爸爸兜底。”
“你什么都兜底,你不怕兜不住?”
“怕。
但怕也要兜。
因为我是爸爸。”
俞飛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不再看屏幕。
她闭上眼睛,听着陈浩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那呼吸声像是一条河流,从她的耳朵里流进去,流过她的脑子,流过她的心脏,把她身体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冲走。
“飛鸿。”
“嗯。”
“你还在听吗?”
“在。”
“你想睡了吗?”
“想。
但我怕又做噩梦。”
“不会的。
你睡吧,我在这儿。
你做噩梦了我叫你。”
“你隔着电话怎么叫我?”
“我就喊,俞飛鸿,醒醒,做噩梦了。
你听到我的声音就醒了。”
俞飛鸿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侧过身,面朝手机的方向。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里,陈浩的呼吸声还在。
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像是一首没有曲调的歌,没有歌词,只有节奏,只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在。
俞飛鸿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她的手指还搭在手机的边缘,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从鼻子里出来,从嘴巴里进去,混在陈浩的呼吸声里,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在意识消失之前的那一瞬,她听到陈浩说了一句什么话。
话的内容她没听清,但那个声音是暖的,像是冬天的热水袋,贴在心口上,烫烫的。
天边泛白的时候,陈浩还没有挂电话。
他把手机从靠枕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看着屏幕里俞飛鸿的脸。
她的睡姿不太好,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小片头发。
被子被她蹬到了腰下面,露出来的肩膀上搭着睡衣的领口,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皮肤,在屏幕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呼吸很均匀,很久才动一下。
动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小事,然后又松开了。
陈浩看了她很久。
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屏幕上方跳出了低电量提醒。
他没有去找充电器,只是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
他又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确认她已经睡得很沉了,不会忽然醒来。
然后他对着手机,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飛鸿。”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床头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上的那一点微光,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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