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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罗鬼

    紫阳极南远方,有一处云雾缭绕、阴气森森的所在。

    那里终年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日光难以穿透,月光无法照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阴暗与邪祟都汇聚于此。

    这便是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罗刹门”。

    二十年前,江湖邪派罗刹门的门主罗鬼,曾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

    那人心狠手辣,阴险狡诈,麾下弟子无恶不作,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江湖中人谈起罗刹门,无不色变,孩童夜啼,闻其名而止。

    可各大门派为了保全自身,极少有人愿意掺和此事。

    人人都想着明哲保身,只要祸事没落在自己头上,便觉得无需兴师动众。

    那侥幸的心理,如同毒草般在正道各派中蔓延。

    直到那一日,罗鬼终于被当时的武林盟主联合十名江湖大能生擒。

    那十人,皆是当世绝顶高手,率领着十万重兵,将罗鬼围困在绝境之中。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被擒的最后一刻,罗鬼施展了一种邪门的禁术。

    刹那间,狂风大作,天地变色!

    阴云密布如墨,遮天蔽日!

    无数冤魂从地底涌出,哀嚎着、咆哮着,如同潮水般扑向那十万重兵!

    那场面恐怖至极,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只是刹那间,十万重兵便只剩下不足三万的兵力。

    鲜血染红了大地,尸骸堆积如山,惨叫声、哭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为了平息这场祸乱,当时普度众生的神医谷谷主“千叶”突然加入其中。

    他的出现,如同一道清流注入污浊的血海。

    罗鬼浑身是伤,摇摇晃晃地从死人堆里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上插着数把刀剑,鲜血汩汩而下,可他却依旧站立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在场众人看见后,无一人不惊讶于他那顽强的生命力。

    那样重的伤,换做常人早已死了十回八回,可他却还能站着,还能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

    就在众人以为“罗刹门”会就此覆灭、却又隐隐担心它会东山再起之时。

    一位神秘高手突然现身,那人一身白衣如雪,脸上戴着半边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

    他手持宝剑,剑光闪烁间,如入无人之境。

    只见他身形一闪,便已到了罗鬼身前。

    剑光划过,罗鬼的头颅便高高飞起,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白衣人的半边衣襟。

    罗鬼死了。

    可那禁术的余波并未消散,无数冤魂仍在肆虐。

    神秘高手挥手间,一道柔和而强大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将残留的冤魂尽数消灭干净。

    天地,终于重归平静。

    罗鬼死后,罗刹门门主之位空悬。

    其门下弟子为了争抢门主之位,竟然开始自相残杀。

    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姐妹相残,往日的情分在权力的诱惑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而当时,在厮杀的人群中,有一抹纯净的白色。

    那是一个少年。

    他一身白衣,眉目清朗,神色坚毅,与周围那些面目狰狞、满身血腥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可他的至交好友,他的兄弟,他信任的人却在那一刻,纷纷背叛了他。

    自此,他便陷入了深深的地狱泥潭之中。

    他看着往日与他亲近的兄弟、好友,一个个因为那邪恶的权力而死在他的面前。

    他们用曾经握过他的手,握着刀剑刺向他。

    他们用曾经唤过他名字的嘴,发出恶毒的诅咒。

    少年拔剑迎战。

    他拔出的每一剑,剑影闪烁间,都带着决绝与悲怆。

    那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而是为了——活下去。

    鲜血溅满了他的白衣。

    那纯净的白,被染得触目惊心,如同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灵魂都被这血腥的场面抽离。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的剑下有没有曾经的朋友。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终于,他成为了万人之中唯一一个能坐上门主之位的人。

    他也成功地成为了这万人之中,人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那一日,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周围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人们,低声呢喃:“只要结束这一切……就都由我说了算。”

    为了结束这荒唐的自相残杀,他选择迎难而上。

    他冲杀而出,以一敌万,最终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门主。

    眼前的万人仿佛化为了一道道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少年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提剑迎战。

    他眉间微蹙,手中宝剑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那些丑恶的、邪恶的、扭曲的一切,尽数驱散。

    时光荏苒,二十年过去。

    江湖换了一代又一代,曾经的那些人,或死或隐,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些血雨腥风的往事,也渐渐被尘封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而罗刹门的门主,始终是他。

    罗天。

    如今的他,高大,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摄人的气息。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门内常年阴森,如同鬼域。

    但好在他的管理下,门下弟子无一人敢做出逾矩之事,那些曾经的邪魔歪道,如今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

    此刻,罗天疲惫地坐在上方的宝座之上。

    大厅内,一名半张脸清秀的女人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哭诉。

    那哭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人心烦意乱。

    女子一手捂着另一边脸,目光却如刀片般狠狠地瞪向台上之人,仿佛那人同她有血海深仇一般。

    罗天疲惫地睁开双眸,见女人眼中对自己的恨意,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疏离:“解药已经给你,滚吧。”

    女子听到罗天如此恶劣疏离的态度,停止了抽泣。

    她缓缓站起身,将捂着半边脸的手放了下来,露出了另外半张面目狰狞的脸!

    那半张脸,已经可以说是不算是人脸了。

    皮肤溃烂,疤痕交错,狰狞可怖,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女人放下手后的样貌,将大厅内的弟子们纷纷吓了一跳。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几步,满脸的震惊和恐惧。

    女人握紧双拳,强忍住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她凶狠不善地看向主位上的人,恶狠狠道:“罗天!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你二姐差点被江湖上的正道所害,你竟然如此事不关己的态度!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

    罗天目光一凛。

    如今江湖平静,正道与罗刹门在他的带领下已经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他对眼前这个撒泼没素质的女人没有多大感情,甚至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还有点恶心。

    但毕竟是血缘上的家人,他始终狠不下心。

    最终,他才靠着与神医谷那一星半点的交情,厚着脸皮求来了药物。

    罗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沉声道:“二姐之事,我已尽力。如今解药也给了你,罗佳,你也莫要再无理取闹。”

    罗佳听到他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面目狰狞依旧不依不饶,尖声道:“尽力?你对你二姐也只不过是敷衍了事!你再看看你大姐我这张脸,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发尖锐:“你竟然与神医谷谷主有交情,为何不再要一些美颜消去疤痕的灵药?看你根本没有当我是你的家人!你就是一个冷血冷情、铁石心肠的石头人!!”

    罗天听着她一句句的埋怨与指责,目光一冷,周身的阴冷气息骤然放大,如同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缓缓站起身,冷冷道:“罗佳,莫要得寸进尺!我为了这解药,已欠了神医谷一个大人情。若不是念及亲情,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跟我撒野?”

    罗佳被他的气势震慑,身体微微一颤,但仍嘴硬道:“你就是狠心!我可是你大姐!”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匆匆来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门主!大事不好!江湖上突然传出消息,说罗刹门又要兴风作浪,正道各派明日要联合围剿我们!”

    罗天眉头一皱,他突然冷冷看向那罗佳,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你最好没在其中掺和什么。否则,休怪我不顾亲情。”

    罗佳一听,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她惊慌道:“那……那怎么办?咱们不会真的又要被围剿吧?!”

    罗天瞪了她一眼:“若你安分些,莫要在此胡搅蛮缠,我还能专心应对此事。”

    说罢,他快步走向议事厅,衣袂翻飞间,已不见了踪影。

    罗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无理取闹。

    可那丝愧疚,也只是转瞬即逝。

    随之,又换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罗天来到议事厅。

    厅内,众人神色紧张,明显都听闻了门外那些传言。

    一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门主,这定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挑拨正道与我门的关系!”一位苍老年迈的长老说道,声音里满是愤慨。

    罗天沉思片刻,道:“不管如何,先做好迎战准备。”

    他不是没想过求助旁人,只是脑子里只想着一人,他却不敢开这个口。

    他太担心,今日只要他开了这个口,往后只怕不但没了朋友情分,她也会与他一样,承受江湖正派的攻击。

    从第一次相识,直至今日,已长达数月。

    在他心里,她一直是纯洁、耀眼、坚强而出淤泥不染的天上明月。

    所以他不想连累于她,更不想麻烦她。

    哪怕他心里自知,人家心里始终没有他这个人,可他仍旧想要好好地将这份真情,永远珍藏在内心深处。

    厅内,几位长老紧张地想着办法。

    他们谁也不想看到二十年前那场悲剧重新上演,所以哪怕绞尽脑汁,也要想出一个保全宗门的万全之策。

    即使想不出,也要选择一个完美的下下策。

    此时,罗佳偷偷溜到了大厅外。

    她的一半脸已经被人毁得一塌糊涂,面目狰狞如鬼祟。

    可她的身形背影娇小玲珑,只看背影的话,很容易认为她是一位绝色美人。

    不过,那也是数月前的事了。

    话说,这都是罗佳自己自作孽不可活,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罗佳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讨论。

    “哼,一群蠢货。”

    她小声嘀咕着:“听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可突然,她听到有人竟然想要把她交出去!

    她心中顿时慌乱起来,暗自嘀咕:不会真因为我闹这一出,引来了正道围剿吧?

    就在罗佳专心致志地听着小墙角,一个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

    “你若想弥补过错,就按我说的做。”

    黑影阴冷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猛然响起。

    罗佳吓了一跳,回头想看清来人,那人却捂住了她的眼睛,让她看不到自己的面容。

    黑影给她交代了一番。

    罗佳犹豫了一下,她不敢想,她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情,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她虽然看不清对方长相,但她总觉得,这声音在哪听到过。

    只不过,在听到对方让她做的事情后,她还是没下得了勇气。

    她是真的相信,她那个不成器的表弟,如果得知这件事情是她做的,是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的。

    毕竟,父亲母亲都是因为忤逆他,而死在他的刀下。

    罗佳一回想到此事,杀父杀母之仇,已经填满了她的良心。

    她已经将后果抛之脑后,狰狞的脸上,已经被阴险的笑覆盖。

    那笑容,比她那半张毁容的脸还要恐怖。

    她轻轻点头,答应了。

    对方见她答应,露出了一抹阴险的笑。

    他一手捂着她的眼睛,一边缓缓靠近她的耳旁,声音里带着丝丝阴险。

    “早就听闻罗佳罗大美人天姿国色,貌美如花,门内追求者无数。只是数月前被伤了脸,在下还想前来关心一方。可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却实在令在下感到恶心,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答应。你不但长的丑,竟然还这般没有良心,没有底线,没有尊严……”

    罗佳被对方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狠狠刺痛着心脏。

    她紧咬下唇,颤抖着身体,紧紧握着双拳。

    她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罗大美人了。

    可那又如何?

    她哪怕做了再恶心、再惨绝人寰的事情,也不是这群跳梁小丑、阿猫阿狗能够随意说起的!

    可如今,她又能如何呢?

    没了罗天这个门主作为靠山,她什么也不是。

    门下弟子也不会人人尊敬她,她很快就会沦为人人可欺的可怜人。

    罗佳在心里回想着她这悲催的一生。

    想着想着,她突然想起了神医谷,将神医谷所有人都恨了起来。

    如果不是前几月神医谷的人将她拒之山门外,她的脸恐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不会变成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黑衣人带着罗佳,一同离开了会议厅。

    议事厅内,长老们还在争论不休。

    “门主,我们可以先派出使者,与正道联盟谈判,表明我们并无兴风作浪之意!”一位长老建议道。

    罗天摇了摇头,回绝道:“那群正道狗贼,向来对我罗刹门有偏见。谈判,怕是无用。”

    他迅速安排好防御部署,将任务一一分配下去。

    待所有人退出去后,他整个人瘫坐在漆黑的宝座上。

    那宝座冰冷而宽大,衬得他更加孤独。

    他心里很清楚,根本没有胜算与整个江湖为敌。

    虽然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今日罗刹门将要迎来一次覆灭。

    可他又能如何?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一直守候在一旁的鬼心,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苦不堪言、心神憔悴的模样,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

    她小心地倒了一杯安神的茶水,半跪在他面前,柔声开口:“师父,徒儿不忍您一人承受所有痛苦。可有徒儿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

    在鬼心看来,那群狗屁的正道人散布谣言,说罗刹门兴风作浪是假,人人想分罗刹门的一杯羹是真。

    正在闭眼休息的罗天,睁开疲惫的双眸,他看着眼前这个含辛茹苦养大的爱徒。

    一晃眼,十年过去。

    当初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丫头,已经长大成人,出落得也越发亭亭玉立。

    他身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门主,早已把这个从小养大的孩子,当做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所以,他又怎会不知,宗门内的那群刚冒出嫩芽的年轻小子,是怎样变着花样取悦他家妹妹的?

    可他这个只有一根筋的徒儿,对待外人,整日只有冷冰冰的一张脸,生人勿近。

    说话更是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恐怕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如此心无旁骛、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小女儿家的那副娇滴滴的姿态。

    虽然罗天很不情愿这么早将姑娘给嫁出去,但还是要提早物色一些有责任担当的好小子。

    以免……

    半跪在他面前的鬼心,一脸担心地看着师父。

    殊不知,自家师父已经将自己的未来全部打好了算盘。

    罗天抬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心儿,为师没事。”

    他声音温和:“你先下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等他们来犯时,咱们再一起应对。”

    鬼心虽有担忧,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起身退下。

    她其实想问师父,为何不向神医谷求助?

    虽说猜想过,谷主当时说要将罗刹门收于麾下的事情,有假的多,但毕竟也是说过。

    而神医谷在江湖的分量,绝对举足轻重,甚至无一人敢招惹的存在。

    有那位的帮助,恐怕只需要一句话,那群江湖正道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她知道,师父不会答应的。

    鬼心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睡觉。

    她知道,师父是为了不连累神医谷。

    她也能看出来,师父每次看向谷主时,那种小心翼翼又真挚的眼神。

    可如今,罗刹门危在旦夕,谣言四起,传遍江湖。

    她不信,神医谷哪怕再避世,也不会不清楚如今江湖中的谣言,和罗刹门当下的处境。

    可人家,却丝毫没有想着来帮他们一把。

    她决定,瞒着师父,去一趟神医谷。

    如果她没打算帮忙,她正好可以亲手掐断师父的一厢情愿。

    趁着夜色,鬼心悄悄离开了罗刹门。

    她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罗刹门依旧笼罩在那层无形的阴霾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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