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消失,谷地安静下来。
卢平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月光场上那些站的笔直的银灰色身影,落在谷地东北角。
那个角落。
水晶棺安静的躺在那儿。
卢平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他走的并不快,银灰色长袍的下摆拂过脚踝处的草尖,沙沙的响。
观礼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福吉的手指停在纪念章上,嘴唇微微张开。
斯克林杰朝另一边点了点头。
丽塔的速记羽毛笔在空中悬了一拍,然后猛的扎回笔记本,写的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要干什么?”
福吉侧过头,压低声音的问身旁的辛克尼斯。
辛克尼斯摇了摇头。
“要发表什么宣言?”
福吉的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
“还是要……销毁那具尸体?”
没人回答他。
观礼台第二排,唐克斯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她的头发从银灰色变成深褐色,又变回银灰色。
她看着卢平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
卢平走到了水晶棺前面。
他停下来。
低头。
月光透过水晶棺的六面板,折射出冰冷跟破碎的白色光斑,落在卢平的鞋尖上。
棺材里的格雷伯克跟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防腐符文将一切定格。
乱蓬蓬的灰白色头发跟野兽般扭曲的五官,还有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伤口——焦黑的边缘,凝固的血肉。
卢平看着那张脸。
这张脸他看过很多次了。
在噩梦里,在报纸上,还有在意大利亚平宁山脉的月光下,自己曾亲手打败了他。
在三十一年前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他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五秒。
十秒。
观礼台上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他是不是要说点什么?”
“也许会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你觉得他会把尸体烧掉吗?那可是在这么多国际代表面前——”
卢平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碰了碰水晶棺的表面。
棺盖冰凉,月光从他的指缝间漏过去,在水晶上投下五道细长的影子。
他的手指在棺面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转身。
走回了学员们中间。
就这样。
没有演讲。
没有愤怒的控诉。
没有悲情的感慨。
没有任何仪式。
他碰了一下。
然后走开了。
观礼台上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就这样?”
“他什么都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
福吉困惑的眨了眨眼,转向斯克林杰。
“他就……走了?”
斯克林杰环视一圈。
“格雷伯克不配得到任何仪式。”
福吉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月光场边缘,唐克斯的眼睛红了一圈,但她在笑。
她懂。
卢平用沉默说完了一切。
格雷伯克不值得他浪费一个字。
不值得一滴愤怒。
不值得一声叹息。
他只值得被放在角落里,被月光照着,被后来的人经过的时候瞥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个脚注。
仅此而已。
卢平走回学员中间后,月光场上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一个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奥利弗·布伦南。
五十三岁。
灰褐色的头发稀疏的贴在头皮上,颧骨高耸,脸颊深陷。
他穿着银灰色长袍,领口的狼头徽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他走到水晶棺前面。
动作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看棺材里的脸。
他先卷起了右臂的袖子。
银灰色的布料被推到肘弯以上,露出他的前臂。
观礼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条前臂上,从手腕到肘关节,横贯着一道牙印。
不是普通的疤痕。
那是被撕裂又愈合,愈合又被记忆撕裂的肉。
疤痕组织隆起,呈暗紫色,边缘参差不齐,是一道永远合不拢的裂口。
三十年。
这道牙印在他手臂上待了三十年。
奥利弗举着那条手臂,对着水晶棺里的格雷伯克,站了很久。
没有颤抖,没有流泪。
他的眼睛干的厉害。
他盯着那张死去的脸看了一整分钟。
然后他放下袖子。
银灰色的布料重新盖住了那道旧伤。
“你输了。”
他转身走回了队伍里。
观礼台上,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掌声。
斯克林杰在福吉疑惑的目光中,从指挥位置走了下来。
他朝月光场的东北角走去,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傲罗。
那名傲罗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夹,封面压着魔法部的金色火漆印。
小天狼星靠在防护柱边,看着斯克林杰走向水晶棺。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步,也是他安排的。
格雷伯克的尸体从意大利运回英国后,一直存放在狮鹫之巢。
去年毕业典礼上的那次亮相虽然震撼了整个魔法界,但在法律层面上,这具尸体的身份确认只走了一个内部流程。
傲罗办公室的卷宗里,格雷伯克的死亡记录是斯克林杰私下签发的。
没有公开验证。
没有国际见证。
那是因为当时的情况不允许。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有七个国家的代表团在场。
十几家国际媒体的镜头对准了这个角落。
小天狼星在三天前给斯克林杰发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只有两句话:
“在所有人面前做一次正式的身份验证。让全世界都记录在案。”
斯克林杰当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给傲罗办公室镀金。
这是把格雷伯克的死亡,从一个“据悉”变成一个“经查证”,从一条内页新闻变成一份国际法律文件,从一个传言变成一块钉在历史上的铁钉。
斯克林杰走到水晶棺前面,面色冷硬。
他没有多看棺材里那张脸。
他侧过身,对身后的傲罗点了点头。
年轻的傲罗上前一步,抽出魔杖。
“身份验证咒。”
斯克林杰低声的说。
傲罗将魔杖尖对准水晶棺的表面,划出一道复杂的弧线。
一串金色的符文从棺盖上浮起,在空中旋转了三圈,然后凝聚成一行清晰的文字。
芬里尔·格雷伯克。
生于一九二七年。
死于一九九四年八月。
死因:魔法贯穿伤。
确认者:英国魔法部傲罗办公室。
金色的文字在夜空中悬浮了五秒钟,足够所有记者的镜头捕捉到每一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