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
“嗯。”
“真就一点点也不觉得委屈吗?”
“最开始有,之后就没有了。”
“为啥?”
李青想了好一会儿,说:“因为我觉得这样的人生才足够精彩!”
“太空洞了!”李玲珑说。
李青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算精彩?”
“我认为……”李玲珑想了想,说,“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玩好的,生前享受鲜花和掌声,死后名垂青史,被后人传颂……如此,才当得精彩!”
李青颔首:“很具体,很丰富,也很对。”
“你认可吗?”李玲珑问。
“认可!”
李玲珑怏怏道:“可我觉得你并不认可!”
“我真的认可!”李青说。
“你要是真的认可……为何我不能理解你?”李玲珑问。
李青有些词穷,苦笑道:“你还真难为住我了。”
李玲珑闷闷道:“我看你就是……夏虫不可语冰。”
李青直起身,盘起腿,道:“闲来无事,就掰扯掰扯吧。”
“嗯嗯。”李玲珑挺直腰背,一副三好学生认真听讲的模样。
见她如此,李青反而有些底气不足,叹道——
“我不能保证你能明白、理解,因为有些东西没办法用文字和语言表达,我只能尽可能地去让你接近它,至于能不能得到它,我就没办法保证了。”
李玲珑点点头:“您说。”
“人之一生,精不精彩,只取决于个人主观意识。”李青沉吟着说,“我不知该怎么与你讲我,因为你听了也会主观认为这只是我的主观,就拿你认识的、见过的、了解的一个人举例吧。”
“谁啊?”
“海瑞。”
李青说,“海瑞的家境算不上贫困,却也绝对跟好字不沾边,他的日常生活与现在的江南普通百姓相比,都多有不如,我与他认识的时候,他跟你哥差不多大,正是人生精力最充沛、物欲最强的阶段……”
“当时我正得闲,四处游历,至他的家乡时,发现那里的教育十分贫瘠,于是我便出钱在他家乡的镇子上建了一座学塾,由于我对当地世情、物价都不甚熟悉,便直接甩银子,交由他全权打理,想着多出来的钱,就当是他的辛苦费了。”
话到此处,李青停了一停,问:“他付出了时间,付出了精力,甚至为此都影响了读书科举,加之我有言在先要支付报酬,你说,海瑞收取辛苦费,应不应该、合不合理?”
李玲珑点头道:“应该,合情合理。”
顿了顿,“我想,海公一定没收!”
李青颔首:“是不是很傻?”
“不是傻!是高风亮节!”李玲珑说。
李青再问:“一个月吃不上两次肉,进城都舍不得下馆子,甚至银票换了银子,都舍不得雇一辆车马……这样的一个人,面对应得的钱财,却是分文不取,这是不是傻?”
“这个……还是可敬。”李玲珑其实有些动摇了,讪讪说,“不过,这需要大毅力!”
“这你就错了。”李青摇摇头,“需要大毅力才能做到的事,正常来说是做不到的,因为‘克服’二字,太难克服了。”
李玲珑有些迷糊,试探着问:“因为海公视金钱为粪土?”
“视金钱为粪土的人,又怎会对自己抠门到令人发指?”
“呃……”李玲珑无言以对,悻悻道,“因为什么呀?”
“因为……海瑞认为有一样东西,比金钱更宝贵。”李青说。
李玲珑:“道德?”
李青没否定,也没肯定,继续说道:“你觉得可敬,是因为自幼你锦衣玉食,你没吃过生活的苦,你要是在海瑞那样的家庭长大,再看海瑞,就会觉得他傻了。”
李玲珑有些明白了,说:“因为海公觉得这样的人生,才足够精彩、才有意义,对吧?”
李青不答反问:“你说,迂腐的人为何迂腐?”
“啊?这……”李玲珑被这跳跃性的问题,给整无言了。
李青自问自答:“因为,你认为迂腐的事,在当事人看来,是支撑他人生的依托,不容有失,哪怕为此劳苦一生,甚至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
“比如,诸多父母为子女计不惜一切;比如,贤臣为国事计,不惧帝王震怒;比如,每逢国破之际,总有人殉国;比如,屠狗之辈却坚持仗义;比如强盗土匪,秉承义字当先……”
“人生于世,如浮如萍,如无一方可依托的净土扎根,是难以长久的……不然也不会有寻短见之人了。”
李青说道:“哪有那么多的理由啊。如此,只是因为如此才觉得人生有意义;如此,人生才精彩。”
“有些浮萍生得弱小,一寸之地便可扎根,比如,吃饱吃好。”
“有些浮萍生得强壮,需要一尺之地才可扎根,比如,功名利禄。”
“有些浮萍壮硕无比,需要一片土地才可扎根,比如,青史留名。”
李青轻笑着说:“你为何不追求吃好喝好、轻松自在?”
“我……我觉得没意义。”
“对嘛。”李青笑着说,“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一个拥有极其漫长寿命的人,一个对什么都陌生,只对对脚下这片土地亲切的人,也只能……用你能理解的话说,也只能兼济天下。”
“你问我为什么不委屈?不妨想想,海瑞为何不取应取之财!”
李青悠然说道,“官场之中,庙堂之上,从不乏守旧乃至迂腐之人,其实,文人还是有风骨的,当初嘉靖朝的杨慎,已然证明过了。可万历十二年的当下,我的秘密、我的做派,京中的言官、翰林、监生,都已知晓,为何不对我集体发难?”
“是他们怕死吗?”
“不,不是的,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怕死!”
李玲珑也不禁感到奇怪:“是啊,为啥当下这些书生意气最浓的一群人,如今都知道了,也不找你的不痛快?”
李青没有回答,只是问:“许多人都不爽海瑞,为何没有人正面向他发起攻讦?”
“因为……”李玲珑又哑住了。
李青说道:“弱小的浮萍在面对强壮的浮萍时只能仰视!”
“就说京中这些个大学士、尚书,哪个不比海瑞职权高,可当他们面对海瑞时,再如何不爽海瑞,也要敬上三分!”
李玲珑陷入沉思。
半晌,
“祖爷爷,今天我在国师殿时,说了李家欲援建京辽铁路之事后,从皇帝到大臣,都对我有了明显的改观。”
李玲珑沉吟着说,“我想,他们是因为李家损私肥公,才会如此。可听了祖爷爷这一番话之后,我想,他们如此的深层原因,是因为这样损私肥公的李家,让他们不得不敬佩,故才连带着对我的印象有所改观。”
李青眯眼而笑:“差不多吧。”
他又躺了回去,懒懒说着:“你明明可以过着锦衣玉食,逍遥快活的日子,为何不过?为何因我没有逍遥快活,反过来心疼、乃至怜悯我?”
李玲珑张口结舌。
“达者兼济天下,不是祈使句,只是陈述句。”李青淡淡说着,“不愿兼济天下的人,不管再有钱、再有权,也不是达者,因为达者必会兼济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