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珑下笔如飞,将其话语一字不差地记录,都顾不上惊讶、震撼……
直至书写完“所以,朕来了”,她才有空闲抬起眼眸,望向万历皇帝。
她知道,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不仅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广场汇集着大几千人,数千双眼睛都在望着皇帝,每一双眼睛都充盈着求知欲。
——我们该怎么做?
——朝廷会怎么做?
——大明将会如何?
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可皇帝却没有公布答案,转而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苹果是什么味道?酸的,甜的,脆的……可酸的,甜的,脆的,就是苹果吗?非也,梨子也可以是酸的,甜的,脆的。”
“一个从没吃过苹果的人,永远无法通过别人的描述,体验到苹果真实的味道!只有亲自去摘,去咬,去咀嚼……”
“朕没办法教你们该如何做,朕也不能教你们该如何做!”
朱翊钧重回御案前,拿起纸镇,道:“朕若用它压纸,它便是镇纸,朕若用它拍桌子,它便是惊堂木……”
接着,又提起茶壶:“它可以烧水,可以煎药,可以下饺子……可以是茶壶,是药壶,是酒壶……”
“味有百味,物有万物,人有万万人;世间事,万般事,朕如何一言而定其义?”
“你们想让朕告诉你们该如何做,你们想知道该怎么做,你们想按照朕给你们的方法去做……可如此,不也是懒惰吗?”
“遇不平事,发泄情绪是最简单的,因为解决问题是麻烦的、辛苦的;遇问题,直接问答案是最简单的,因为思考答案是麻烦的、辛苦的。”
朱翊钧幽幽叹息:“你们有无想过,正是因为一次次怕麻烦、怕辛苦,才导致不平事的发生?”
“你们有无想过,正是因为怕麻烦、怕辛苦,才导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你们有无想过,当一个人一遇到问题,就去祈求别人给予答案,只会依赖别人解决问题……那么这个人,一定会活成别人希望他活成的样子?”
“别人给的答案有没有包藏祸心?”
“别人解你一时之难,会不会是为了难你一世?”
朱翊钧说道:“你们都很年轻,你们的人生才刚开始,你们未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你们会遇到什么事朕不知道,你们每个人遇到的问题都不一样……朕不知道,也没遇到过,岂敢好为人师?”
台下一片安静。
惊喜,激动,狂热……一点点消弭,最终,化作茫然,迷惘,惶恐。
他们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玲珑忽然问了句:“可是皇上,我们现在更迷茫了呀!”
朱翊钧赞赏地瞧了她一眼,又瞧向锦衣卫队,眼神示意。
紧接着,锦衣卫队便齐声大喊,给重复了一遍。
这一句话堪称最强嘴替,立即将无所适从的数千学子从自我怀疑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李莺莺紧跟着补充了句:“所以,皇上来了!”
锦衣卫队又重复了一遍。
一唱一和之下,让无数‘浮萍’扎了根。
再次激动,再次狂热,再次求知欲爆棚……
朱翊钧深呼吸一口气,道:“你们之所以迷茫,是因为你们热衷于‘术’,而离大道远,你们渴望具体的方式方法,却忽略了事物的本质!”
众学子还是茫然,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句有用的废话!
朱翊钧也不禁有些头疼——答案我明明已经说了啊。
无奈,只好给李玲珑使了个眼色。
李玲珑智商还是在线的,当即问道:“皇上能举个例子吗?”
锦衣卫队照例重复……
诸学子:这个朱家报社代表真是好人啊!
朱翊钧陷入思索……
举例对他来说并不难,分分钟都能举出来,举十个都不难,他只是在权衡什么样的例子更形象、具体,更容易被这些读书人理解、消化……
忽然,朱翊钧想起了小时候缠着李先生讲故事,李先生讲的最多的三国……
朱翊钧从容一笑,道:“如此,朕就以汉末三国举例吧。”
众学子精神大振,屏息静神地等待锦衣卫队转述。
“世人常说诸葛孔明神机妙算、术法通神,实则孔明并不会什么法术,更没有演义小说中那样无所不能,可孔明绝对是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
“出师表有书: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未遇其明主之前,孔明只是一介乡野村夫,何以初一遇汉昭烈帝,便断言天下必将三足鼎立?”
“非是孔明能预知未来,亦非能掐会算,孔明如此笃定,正是因为他看清了事物的本质!”
“逢有乱世,必有枭雄人杰。凡是战争,无外乎陆战、水战、山地战。东南水乡之所,北方平原沃野,西南山川之地。此三地,必有一人可以完成统一。”
“隆中对,想来诸位也都学过,可在朕看来,隆中对是可以用一句话总结的——想要完成大一统,就必须拥有跨地形作战的能力!”
“虽然蜀汉最终失败了,可败的并非是丞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用以形容诸葛孔明,最是贴切不过……”
汉这个国号太特殊了,既然提起了,自然要褒奖一番的,况且,蜀汉也的确太浪漫,太值得歌颂……
一番政治正确之后,朱翊钧重新拉回话题:
“这便是‘道’,这便是本质。”
“无论古今中外,都会有穷人和富人,再穷的地方都有富人,再富的地方都有穷人,这是常态,也是本质。”
“无论古今中外,朝廷与地方之间,都离不开‘中间人’的协调运作,东方是官绅,西方是贵族,只是称呼不同,本质上还是一样。”
“无论古今中外,都有为富者不仁,为官者不廉的情况,这是常态,也是本质。”
朱翊钧深呼吸一口气,开始做总结——
“我们要承认这个现象,我们要尊重这个事实。”
“我们要改变,要改善!”
“可我们不能一味地、无差别地、简单粗暴地全方位否定。”
“我们不能一提及官吏,就咬牙切齿地痛骂全是贪官污吏,个个贪赃枉法;我们不能一提及富人,就说他们全都是恶贯满盈,于国于民没有丁点贡献,恨不得一个个全杀了。”
“我们不能这样,这样不会让我们更好,也不会让我们这个国家更好,只会更糟糕。”
“我们该怎么做呢?”
“其实,朕也没有一个统一而标准的答案,其实,朕的答案也不见得一定正确,可朕来了。”
“朕既然来了,自然不能不表示……嗯,朕以为,三个应该,三个不应该。”
“我们应该尽可能地去提升自己,我们应该自己去品尝‘苹果’的味道,我们应该具体事情具体分析。”
“我们不应该一味地输出情绪,我们不应该靠别人给予答案,我们不应该主观地仇视一个群体!”
朱翊钧大声说道:“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自今日始,包括明阳书院、国子监,大明所有府学、县学,每年五至八月,先生不讲课,学生不开学,这三个月,学子可去游历大好河山,可去体会世间百态,去丰富阅历,见闻。”
“诸学子以为如何?”
申时行暗暗一叹。
虽然皇帝最终还是为官绅群体说了好话,为朝廷正了名,也为皇权的正确给予了肯定,但是……
让这些人下地方指点江山,且一下子为期三个月……真的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