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
朱翊钧正在一圈圈骑自行车。
仅一日之隔，万历皇帝就已驾轻就熟，李青都有些惊讶。
“先生，我这技术如何？”
朱翊钧一个急刹车，一个小漂移之后，一脚踩在地板上，稳稳停在李青近前，而后一脸得意的瞧着李青。
“还不错！”李青语气淡淡，“你是成年人，完全可以在摔车之前撑住不倒，没有恐惧心理，上手自然快，倒也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欸？今儿咋不夸了呢？”
“少给我嬉皮笑脸。”李青平淡的面容上多了一抹怒色，“想好怎么糊弄我了没？”
“啊？此言从何说起啊？”
朱翊钧一脸茫然，“我干嘛糊弄先生，还有……我有必要糊弄先生吗？”
昔日少年到底长大了，大庭广众之下，李青也不想让他太没面子，压了压火气道：
“先去皇家科研基地吧。”
“成！”朱翊钧屁股都不挪地方，一只手臂绕到背后，拍了拍后座，“先生上座，我载着你。”
李青嘴角抽搐——“你确定要骑这个去？”
“不是你说让我代言的吗？”朱翊钧笑呵呵道，“这一趟下来，保准惊掉一地眼球，比大明日报有用多了。”
李青一想也是，哼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我招你惹你了？”朱翊钧咕哝，“你还坐不？”
“坐，干嘛不坐。”
李青上前两步，一屁股坐了上去，“走吧。”
“得嘞……”
朱翊钧以脚背抬起脚蹬，继而踏了上去，用力一蹬……
一行大内侍卫面面相觑片刻，小跑跟上……
到底是刚学会，上来就载人，对朱翊钧的考验还是不小的，一路摇摇欲坠，晃晃悠悠，骑行速度并不快，好在没有倒……
皇家科研基地与皇家科学院相邻，都在国子监附近，不过也有十里路程，这一路下来，还未熟能生巧的朱翊钧累得不轻，到地方时，腿肚子酸疼。
下了车，朱翊钧对一锦衣侍卫撂下一句“看好了”，而后望着大门口的门楼上挂着的牌匾，说道：
“先生，这便是刚建好不久的皇家科研基地！”
李青与他并肩，点点头说：“确实挺气派的，没少花钱吧？”
“先生这话说的，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嘛，挣钱不花，等于没挣。”朱翊钧理所当然的说。
“嗯…，是这个理儿。”李青深以为然——不愧是我教出来的，果然尿性。
就冲你这一句，我下手时会轻一点……李青斜睨了他一眼，当先而行……
一进来，就有一股子浅淡的酸臭味道，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粪便发酵之后，散发出的气味。
不过对李青来说，这简直是小儿科——比西方诸国前些年的大街差远了。
那边才叫一个冲！
一不留神就中奖，能不冲嘛，也就近几年才逐渐干净起来。
“皇上……快遮一遮。”随行太监从事先准备好的香囊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上。
朱翊钧瞧了一眼远处恭敬站在一排的臣子，哼道：“难道真的这些爱卿做事时，也要一边拿着香帕捂住口鼻，一边做事？”
小太监任务完成，连忙讪讪称是，悻悻收回。
戏可真多……李青暗暗撇嘴。
朱翊钧掸了掸衣袍，迈步向前……
“臣等参见吾皇万岁。”
数百官员一同行礼，动作却是参差不齐，声音更是乱糟糟的。
这些人并不是靠着八股文做的官，而是走的科技科举的技术人才路线，有许多人都只是认字而已，压根儿就没读过经史。
自然达不到文官的礼节素养。
朱翊钧全然不介意，语气亲和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官员们呼呼啦啦的起身，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一根根木头桩子似的，无不紧张。
毕竟，这群人之前大多都是相对富足些的庄稼汉。
如此一幕，落在李青眼中，只有满心欣慰，满脸欣然，他轻轻吟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朱翊钧轻笑颔首，朗声道：“男儿当自强！诸位爱卿当要牢记于心才是。常言说，英雄不问出处。你们都是我大明的正经官员，都是朝廷科举取士做的官，科技科举与八股科举，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一群人听得热血沸腾，满心振奋。
这时，四个侍卫抬着两口箱子走至近前。
朱翊钧顺势道：“众卿辛苦，每位爱卿赏银十两，不用跪谢了。”
“谢皇上……”
这些人倒也实诚，皇帝说不用跪了，连揖礼也省了，就只口头谢一下。
不过，从他们笑逐颜开的神情中，不难看出心情是何等的美丽。
赏银分发之后，朱翊钧便让他们散了，各忙各的，而后才有空与李青炫耀——
“先生，如何？”
“挺好，比那些读高头讲章的文官强太多了。”李青满面春风，“劳动人民的智慧，可不是靠读书就能读出来的。”
“先生如此说，未免有些厚此薄彼了吧？”
“不是我厚此薄彼，而是相比这群人，那群人太被厚待了。”李青幽幽说，当先而行。
朱翊钧思忖片刻，轻轻点头，快步跟上……
“皇家科研基地主攻两个方向，一是纯农业，二是重工业。”朱翊钧一一介绍，“农业方面，包括农肥，工具，水利，三大项；工业分为矿石开采相关大型机械，包括但不限于大型蒸汽挖机、大型蒸汽铁轨车，大型蒸汽船，以及矿石提炼，金属冶炼，金属合成……”
末了，“同样是科研基地，皇家与李家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说完，一脸期待地望向李青。
李青只是点点头。
朱翊钧有些尴尬，也有些失落，悻悻道：“先生你……你不再问问吗？”
“问什么啊？”李青茫然。
“你还是问问吧，不然……我会很没面子的。”朱翊钧小声提醒。
李青瞧了他一眼，忍着笑问：“哪里不同啊？”
“嗨~~~！要说这不同啊，最大的不同就是，皇家科研基地只纯粹利好国民，完全不考虑商业盈利，专啃难啃的骨头，不怕亏钱，不怕赔本……”
朱翊钧巴拉巴拉，喋喋不休。
李青耐着性子听他说，也不打断，偶尔还点点头，并附上两句赞许之语，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以后这些不赚钱的事，由朝廷来做，李家专攻可以商业化发展，盈利之事就好了。”
朱翊钧说道，“国家资本与民间资本直面竞争，不但会造成资源浪费，还会不可避免的陷入内耗，当各有分工才是。”
李青先是讶然，后又皱眉，惊疑不定的瞧着他。
“先生怎么这般看我？”
“这些是你自己悟的，还是……书上读的？”李青问。
朱翊钧昂着脸道：“当然是我自己悟的啊！”
“是吗？”
“我这般聪明、智慧，很值得奇怪吗？”朱翊钧反问，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青没再质疑，却也见不得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淡淡道：
“我问你，银券之事，你为何要那样做？”
“我做的不对？”
“当然不对！”李青冷哼，“你这样做，无异于扼杀了朝廷的扩债能力，开海通商十余朝来，海量的财富流入大明不假，可这海量的财富，朝廷并没有截留，可以说，是朝廷大笔大笔的花钱，才造就了这样的大明，如果未来朝廷不能再大笔花钱了，大明经济必然受挫。”
“我知道啊。”
朱翊钧笑嘻嘻道，“我还知道，未来朝廷要通过一边借富绅的钱，花出去，再让富绅赚走，而后再借、再赚……唯有如此，才能不断丰富物质财富，且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才能让百姓获利。”
这下，李青真的震惊了。
既震惊于小皇帝的大智慧与超长远见，也震惊于小皇帝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还要行饮鸩止渴之举。
李青吁了口气，道：“说说吧。”
朱翊钧收起玩笑嘴脸，解释道：“张居正与先生说的并不是全部，亦或说，只是他知道的全部。”
小皇帝背着手，闲庭信步，指点江山：“上次的商会会议，是我亲自开的，表面是威胁，实际上，我释放了一个令他们无法抵挡的诱惑信号。”
“哦？”李青来了兴致，“什么信号？”
“他们赚的钱，就是朝廷亏的钱。”
朱翊钧说道，“没有朝廷的欠债，就没有他们的盈利，朝廷赤字越多，他们盈利越多。”
不料，李青眉头皱的更深了。
“先生不相信？”
“你是不是从李家拿了一样东西？”
“啊？呃……我不知道先生在说什么。”朱翊钧心虚地别过头去，强装镇定道，“先生就说，我这个办法是不是很棒？”
“一点也不棒！”
李青冷着脸道，“太极端！太直接！太莽了！经济这条河，水流快了不行，流慢了也不行；经济这锅水，太热了不行，太冷了也不行。我不让李茂李宝给你，就是怕你如此，不想……还是没防住。”
李青越说越气，骂道：“昔有英宗御驾亲征，今有万历鲁莽人性，还真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御驾亲征。”
朱翊钧：(⊙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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