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
邓泽栋将两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帖,一块打磨光滑、刻着纹路的木牌。
他将两样物事轻轻放在老农手中,语气平和:“老丈杀鸡为食,情重如山,我是一介商人,几十两摆银对我们而言不算什么,但这东西对你家来说是祸。
哪怕是你偷偷藏起来,但你们去天地间干活了,就会有人来你们家翻找,甚至是趁着深夜将你们抓起来逼问。
所以想了想后,还是决定不给你们留现银了,
但我托汉中府水利司的熟人,为你求了这分水份额帖与渠管副长腰牌,分水定额三分,遇旱优先取用,永不加派,传承两次,
但我希望第二次用不上,你孙子能考上郡学、大学,为国家效力。”
老农捧着东西,指尖微微发抖,低头细看。
那纸帖上字迹端正,虽然不认识字,但他确认识盖着汉中府水利司与宁强县丞的朱印,也听得懂水份额帖与渠管副长腰牌的意思。
那木牌虽朴素,却是乡渠公所公认的凭据,持牌者可管护本村一段水渠,分派水量,上报旱情,
每月官府另发二十斤粗粮、半贯钱作为补贴,不用下重力,只需守好渠、看好水。
崇祯缓声道:“老丈,你最懂,西北种地,水比金贵。
这份额帖,是官府认的死数,上面有你们家的名字和住址以及田地位置,谁也不能抢、不能卡、不能改。
这腰牌,是给你一个稳当营生,年纪大了,不必再昼夜挑水,管渠便能养家糊口。”
“这不是银子,不是粮食,抢不走、偷不去、骗不得,往后遇旱,你家先用水,年成再差,家中也有一口保底粮。”
老农捧着纸帖与木牌,浑浊的眼睛瞬间通红,大颗泪珠砸在木牌上。
皇帝登基后大修水利,也下了严令禁止争水,基本上是家家都能用上水,
这三分水不算多,他们家的地也是县衙规定的三分水,在定额上没有变化,但第一个用和十天后再用这是两回事儿,收成上可能就是两三成、甚至一倍的差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因争水结仇、因缺水绝收的人家,深知这两样东西,比十两银子、十石粮食都重万倍。
这是给全家、给子孙后代的活命底气。
一旁的老妇人和儿媳妇两人也是愣住了,直勾勾的盯着老农手中的两样东西,满眼的不敢置信之色。
身在这农家,他们岂能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珍贵?
这东西在皇帝登基之前是可以买卖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得百两以上的白银,而且都还在大族和一些秀才手中,他们这种底层农户想都不要想。
现在他们家竟然两份都有。
老农将两样东西缓缓的放在桌子上,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东家…… 东家啊!你这是给咱全家送来了代代不愁的活路啊!咱…… 咱给你磕头了!”
崇祯连忙俯身扶起他,指尖轻按在老农粗糙的肩头,望着院外远处连片的良田与水库中折射的水光,眼底藏着万千感慨,只轻声道:“老丈不必多礼。”
十月的风掠过小院,带着新粮与泥土的气息,纸帖墨香犹存,木牌厚重在手。
老农望着眼前这位客商东家,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力量,像这方土地,像这渠活水,能托住百姓所有的苦与盼。
他不知道,眼前之人,正是他日日感念、句句信赖的大明天子。
而崇祯心中亦明了,十年拓疆万里,不如这一纸分水帖,万邦来朝,不如老农这一滴热泪、一句安稳。
“老丈,这两样东西我给你了,但有些话我也得跟你说清楚,绝对不能不能仗着这些就高人一等,不可仗着管水渠就拉帮结派的,
我希望你们还是十年和现在这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你们。
否则,他日我若是在路过此地,听说了你们的恶迹,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将这两样东西收回来。
但是……一会儿有人问,这两样东西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东家您放心就是,老汉我用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出这样的事儿!”
“那就好!”
崇祯拍了拍老农的手,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继续赶路了,就不多留了,咱们有缘再聚!”
“老婆子,快把那些天麻都拿来给东家带着!”
“老丈,不用……”
“必须拿着!”
老丈态度很是坚决,亲自将一袋子天马放到了车厢上,又将一行人送到了村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跌跌撞撞朝着家里跑去。
此时的小院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乡亲。
“老叔,你这是咋了?方才那几位客商是谁啊,看着气度不凡。”
“没听说你家有这么一位贵客呀?”
“叔,你这又是杀鸡,又是打酒,还送了一大袋子天麻,这位贵客就没有给你们点钱财?”
“是呀,能不能借点,我儿子娶媳妇还差五……十两,一年后我保证还你!”
“他伯,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搭个关系,在他们商行找份活?”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眼睛一亮,眼中闪过丝丝的贪婪之色。
听着这个问题,老农心中猛地一咯噔,还真让东家说对了,连顿饭的功夫都没到,这些人就来了。
“这个真没给!”
老农两手一摊,
“没给?您当我们是傻子呢?”
“对呀,一只老母鸡价值几何,我们谁不清楚?您老母鸡炖了,还给了一袋子至少三四十斤的天麻,没好处,你会做到这个地步?”
“您就说吧,我们又不要你的!”
“是呗,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们还能抢不成?犯法的事儿我们可不敢做!”
……
“哼……”
老汉在心中冷哼一声,别看这些人话说的漂亮,好像只是好奇一样。
如果东家真的是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哪怕是他真实的说了,这群人也不会相信的,一定会认为他没说实话。
而且这些人说不抢,但手段多着呢,软磨硬泡,天天来你家坐东拉西扯的,你咋办?
甚至在背后说他们家的坏话,诸如见死不救、忘恩负义、衣锦夜行等等,以讹传讹,他儿子想用头目的活都会受影响。
在众人怀疑和调侃声中,老农指了指桌上的两样东西:“虽然没给银子,但是还是给了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