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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徐府问路

    “‘士农工商’,这道墙确实高,也确实厚。”

    刘宝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越过杯沿,直刺人心:“但韩兄莫要忘了,范大人便是那凿墙的人。”

    “这是千载难逢的契机。你我这般人,唯有借着这股东风,才能改换门庭,甚至泽被后人。”

    “一旦错过,这种机会以后绝不会再有。”

    顿了顿,刘宝驹继续道:“至于眼前的代价......”

    “若我们这代人不付出代价,那么我们的子孙后辈,便只能世世代代在泥潭里沉沦!”

    “为了抓住这个机会,我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话音落下,刘宝驹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仰头,将杯中残茶尽一饮而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字如铁:“更何况,无论是你还是我,早已身在局中,别无退路,不是么?”

    “既然上了赌桌,又何必执着于对错?”

    “害怕风险,才是最大的风险!”

    “规规矩矩只能得到规规矩矩的‘穷’,所有阶层的跃迁,本质上都是一场豪赌。”

    “押上全部身家、光阴与性命,去赌一个改命的可能。”

    “要么赢,要么死!”

    “我算是看透了,左右不就是个死么?”

    “怕什么!”

    言罢,刘宝驹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拱了拱手,猛地掀开帘子,径直出了雅间,闯入漫天的风霜里。

    韩志邦呆滞地看着刘宝驹决绝离去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刻,他猛然惊醒。

    自己这些年,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竟在不知觉间,弄丢了当年那个敢在虎口拔牙、谋算东家的少年郎。

    那个少年,为了十文钱能把尊严踩进泥里,也能为了那口恶气,把人心算计成最毒的局。

    可如今?

    锦衣玉食养肥了身子,却也蚀空了骨头。

    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一朝丧尽,还是怕重新变回那个在当铺磕头如捣蒜的丧家犬?

    “呵......”

    一声冷笑从韩志邦的喉间溢出,带着几分自嘲,更带着几分迟来的狠戾。

    他在茶肆独坐了许久。

    推门而出时,风霜扑灭,他却不紧不慢,眸子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前所未有的炽烈。

    ......

    “福伯,备车,让慧大师随我出去一趟。”

    范进换了常服,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管家吩咐。

    “贤婿老爷,你要出去?”胡老爹双手在满是油渍的衣裳上胡乱擦了擦,堆着满脸讨好的笑凑了上来。

    范进‘嗯’了一声,又关心了几句,便不再多言,迈步出了书房。

    此时天已放晴,街面上仅剩一层薄霜,马车碾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范进靠坐在软垫上,手上抱着一方好墨。

    拜访徐座师,总不能空着手去,虽是上等的徽墨,但在徐阶那等人物眼里,也不过是块敲门砖罢了。

    “老爷,到了。”

    慧和尚的声音打断了范进的思绪。

    范进微微颔首,将怀中徽墨揣进袖口,这才掀开帘子,迈步下了马车。

    下意识抬头,顶上赫然是‘徐府’的方硕牌匾。

    范进整了整衣冠,将礼物交付给徐府管家后,而后随着引路的老仆穿过几重回廊,再转过一处假山,这才见着正在凉亭下悠然用茶的徐阶。

    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范进,拜见徐座师。”

    徐阶没有立刻回应,直到茶水滚过三沸他才缓缓抬上,指了指对面的尸凳:“来了?坐。”

    待范进谢座后,徐阶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前几日,周继酒还跟我提起你,说你很有进取之心。”

    范进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欠身道:“学生愚钝,侥幸入了恩师与您的法眼,却是不敢有非分之想。”

    自己这一趟,乃是为了‘跑官’。

    虽已有恩师帮忙打前哨,但鸿胪寺丞的位置,一直由徐阶的得意门生担任。

    即便因吕需自作主张,卷入‘严、李’之争,让徐阶大为光火,可谁又能保证,徐阶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栽培已久的学生。

    再者,同样不排除,徐阶另推其他门生故吏上位的可能。

    徐阶若是不点头,鸿胪寺丞的位置,轮不到他来坐。

    徐阶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非分之想?”

    “在这官场中,谁还没有点念头?若是连往上爬的心思都没有,那才是彻头彻尾的庸才。”

    范进垂手拜,仿佛如同醍醐灌顶般道:“谢座师教诲。”

    徐阶略略点头,话锋一转,说道:“不过,鸿胪寺丞的位置,眼下确实有些烫手。”

    “朝中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尤其是严党那里,严世藩连削带打,吃掉老夫一个子,免不了会产生在鸿胪寺安插人手的心思。”

    “只怕,严党不会乐见一个不在他们掌控中的人坐上鸿胪寺丞的位置。”

    范进心头一紧,听出了徐阶话里的敲打与试探,当即以退为进,沉声道:“学生愚钝,只求为座师分忧,绝不敢给座师添麻烦。”

    “若此事让座师为难,学生甘愿放弃。”

    徐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倒也说不上麻烦。”

    “周祭酒周老大人的意思,我已经知晓。不论如何,你若是能更进一步,老夫也是乐见其成的。”

    “至于严党那里......”

    徐阶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没,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严党若有什么动静,老夫会尽量帮忙拦着。”

    “但究竟能不能坐得上,能不能坐稳,还得看你自己。”

    范进再三谢过,心中虽还有些忐忑,但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已尽人事,剩下的一切,唯有交给天命。

    走出徐府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慧大师忙上前,主动替范进撩起车帘,待范进上车之后,这才扭头问:“老爷,回府?”

    范进沉默了一下,沉声道:“不,先去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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