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轩的木舟穿过轩辕城外层的薄雾,向东南方向飞去。
舟上没有人说话。师妃暄望着远处灵田间星星点点的灯火,商秀珣低头整理着衣角的褶皱。江寒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那截断掉的白色衣带——从破界隧道里抓住的唯一一件属于石青璇的东西。
木舟飞过一片青灰色丘陵后,陆承轩指着前方山腰处几处稀疏的院落道:“东山一带。新飞升者大多住在这里。“
江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东山不算高,山势平缓,山腰上零星散落着二三十处院落。院子都不大,白墙青瓦,篱笆低矮,有些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此时已近黄昏,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正冒着细细的炊烟。远远看去,倒像人间某个偏僻山村,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陆承轩将木舟停在山腰一处空置的院子前。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呈品字形排开,院墙是黄土夯的,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这院子空了大半年了。“陆承轩道,“上一位住客是个中唐世界来的飞升者,在这住了三年,攒够了灵石就搬进城了。地方不算好,但清净。“
江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师妃暄第一个走进院子。她推开正屋的门,屋内的景象很简陋——一张木桌,两条板凳,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只铺了一层干草。桌上和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墙角挂着几缕蛛网。空气里有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混着山上草木的清气。
师妃暄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在想什么,江寒知道。石青璇若在,一定会第一个拿起扫帚,把灰尘扫干净,把蛛网挑下来,把窗户打开让山风吹进来。石青璇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做,做完之后会在窗台上放一枝随手摘的野花。
现在窗台是空的。
商秀珣从师妃暄身后挤进来,扫了一圈屋内,卷起袖子。“愣着干嘛,又不是没住过破地方。“她走到井边,提起木桶扔下去,咚的一声,水花溅上来。她摇着辘轳把水打上来,又从灶房翻出一块破布,浸湿了拧干,开始擦桌子。
她擦得很快,却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擦掉。
师妃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挽起袖子进了灶房。灶房里有一个土灶,一口铁锅,锅底锈了一层薄锈。师妃暄找了块石头,蹲下来慢慢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响着,竟有几分踏实。
江寒站在院中,没有进屋。
他放出感知。万物生在上界虽被这方天地的厚重规则压得不如人间那般挥洒自如,但在方圆数里之内仍能探得清楚。东山一带散落着数十处类似的院落,大多数院子里都有人——气息有强有弱。强的已接近地仙巅峰,弱的还没有完全适应上界灵气,仍在散修境初期徘徊。
这些气息有一个共同点:都很安静。
不是刻意压制的安静,而是长年累月被生活磨出来的那种安静。这些人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曾是顶尖人物——宗师、超绝、半步破碎,甚至也有像他一样真正打破了虚空的人。可在这里,他们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拔得太高,也不敢放得太远。
江寒收回感知时,无意间扫过院角那棵灵枣树。树干半枯,树皮皴裂,只有一枝上还挂着几片蔫蔫的叶子。但他能感知到,树根深处还有一丝未断的生机——很微弱,像一盏快烧完的油灯,但还没灭。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走过去,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
枣树无声地摇了摇。
陆承轩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人的动作,眼里有几分复杂。
他做接引使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飞升者。有的人初到上界,看见灵田和村落就愣住了——这和传说里的“仙界“差距太大。有的人刚落地就问功法、资源、地位,恨不得一天之内就在轩辕城打出名号。也有的人什么话都不说,找个角落坐下来发呆,一坐就是好几天。
但像眼前这三人一样——刚丢了同伴,还能把桌子擦干净、把铁锅磨去锈的人,不多。
“江道友。“陆承轩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东山一带的简要舆图,标注了水源、灵脉浅层和一些公开的采集点。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灵薯,皮色淡黄,还带着泥土。“外围灵田自种的,能顶几天口粮。这里不包吃。“
江寒接过,道了声谢。
陆承轩又看了一眼院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江道友,关于尊夫人的事——“
“我会找。“江寒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陆承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陆承轩道,“明日我会去接引台将尊夫人的画像和气息特征归档,若有任何符合的飞升者或乱流幸存者出现,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寒点了点头。
陆承轩驾舟离去。木舟的青光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西边轩辕城的光幕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商秀珣把正屋和两侧厢房都擦了一遍。她擦得很仔细,连窗棂缝隙里的陈年积灰都用湿布角挑了出来。擦到厢房靠窗那面墙时,她停了一下——墙上不知谁用小刀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三十年后,我要入城。“
字迹潦草,刻痕深浅不一,下刀的人显然不是练剑的。
商秀珣看了两眼,没有擦掉。她只在旁边放了一只洗干净的空陶罐。
师妃暄把灶房的铁锅磨得能照出人影。她在灶膛里生了火——用的是陆承轩留下的一捆干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倦色也烤出来几分。她往锅里倒了半锅水,扔了两个灵薯进去。水开了,空气中有了粮食的香气。
江寒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站在那棵半枯的灵枣树下,抬头看着上界的夜空。轩辕界的星星比人间亮得多,也密得多。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被撕开的发光裂缝。他不确定哪一颗是人间方向。洞庭湖在哪个方向?独孤峰在哪个方向?弟子们在哪个方向?
他只知道,那些东西都隔着不止一片天。
商秀珣端着煮好的灵薯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江寒接过,掰开一看,薯肉是淡黄色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确实没什么味道,口感有些粗糙,但热乎乎的,让人的胃一下子踏实了。
师妃暄也拿了一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慢慢吃着。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素白的衣裙照得像一层薄霜。
“明天我去任务殿看看。“江寒吃完了灵薯,把薯皮扔进墙角堆肥的角落,“先去把寻人的信息补全,再看看有没有能接的任务。你们那份引灵诀,明天也先去新客司取来。“
商秀珣道:“我要去灵田那边转转。赵老八说外围灵田缺人手,一天给两个灵石。不多,但能做。“
师妃暄也道:“我也去。先熟悉这里的水土和灵草习性。慈航静斋的药理在这里不一定全无用。“
江寒看了二人一眼。她们脸上有倦色,眼底藏着未散的忧虑,但语气很定。不是在逞强,是真的想做。
“也好。“他道,“先站稳脚跟。这里不是人间,但该做的事都能做。先安家。“
“再找人。“师妃暄接道。
商秀珣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最后一块薯皮扔进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站起来,望着远处轩辕城的灯火——那座数千米高的巨城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地的古老巨兽,城墙上流转的阵纹映在天幕上,明灭不定。
“那个城里的人,都是从这样的院子搬进去的?“她问。
江寒道:“大部分。“
“那就行。“商秀珣转身回了屋。
夜深了。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灵田里灵禾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三人在正屋中各自找了角落靠下来——没有多余的被褥,商秀珣把从破界前就带着的裘氅铺在地上,三人背对背坐着。
没有人说太多话。
商秀珣先睡着了。她在破界隧道里损耗最重,撑到现在已不容易。师妃暄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的剑心映天仍在适应上界的规则,每一缕吹过山腰的风她都能感知到。石青璇失踪后她心里一直绞着一根弦,但她不说。
江寒也没有睡。
他靠着墙,手中慢慢捻着那截白色衣带。衣带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箫音余韵——不是真实的声音,是万物生感应到的气韵残留。石青璇的气息很淡,但还没散尽。这说明她还活着。
至少在被卷入黑白裂缝的那一刻,她还活着。
江寒把那截衣带仔细折好,收进怀中。然后闭上眼,开始运转万物生。上界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过东山、穿过灵田、拂过半枯的枣树,汇入他体内。它们在经脉中缓慢流淌,像在试探这片陌生的天地。
这是他在上界的第一个夜晚。
离石青璇失踪,过了不到一天。
离他找到她,还有很多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