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陛下三令五申,儒生不准妄议朝政。轻则体罚充军,重则枭首示众,搞不好还要株连全家。
他这张嘴本来就管不住,跟个没安闸的泄洪口似的,万一说错一句话掉脑袋也就罢了,叔父和暮云铺子那一大家子可都要被他连累。
他咬着下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嘴唇咬得发白,他松开牙,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什么都没想。
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是藏着什么东西——
藏得太浅,往里头一瞥就能看见。
朱樉瞥了他一眼。
见这小子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腮帮子却微微鼓起,下颌咬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看就是有话憋在心里不敢说。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朱樉觉得好笑——这孩子倒是敏锐,可这敏锐来得太早了。
他还不够老成,不够能藏。
眼角眉梢全都在往外漏东西,嘴上不说,整张脸都在喊。
他站在你面前,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你想不看都不行。
不过朱樉也没追问。
他有的是时间。
这小子肚子里有东西,脑子也灵光,眼下只是还不够锋利。
给他时间磨一磨,把浮躁磨掉,把分寸磨出来,说不定是把快刀。
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急于这一时。
好的刀都是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磨刀石就是时间。
“对了,”朱樉换了个话题,把语气的重量卸掉了大半,回到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只是顺口一提,“这个邱广,后来又调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确实不知道邱广的具体去向。
军中青史留名的大将少说也有好几百号人——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这些是上了太庙的牌位里供着的,沐英、蓝玉、王弼这些是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名将。
可像邱广这种搞工程出身的,在正史里连个像样的传记都未必能捞到一个。
他做的事不上战场,不死人,不见血,所以史官不记,朝廷不彰,同僚不嫉。
但他修的城墙会站在那里,风里雨里站上几百年。
城墙不会说话,可城里每一个在战争里活下来的人都欠他一条命。
这种人才,不该被埋没。
可偏偏这世上最容易埋没的,就是这种不声不响的人才。
解缙回过神来,收敛了心神,把刚才那点小心思和没敢说出口的话通通收进肚子里,盖好盖子。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恢复了读书人论掌故时的端正。
“回禀王爷,邱大人因为筑城有功,洪武七年升任了燕王府左傅。
他如今年事已高,告老还乡了。
据说走的时候燕王亲自送出了城门,还送了他一匹白马。
不过那匹白马后来老死了,听说邱大人把它埋在了自己家的后院里。
每年清明,邱大人都会去白马的坟前浇一壶酒。”
朱樉的脚步顿了一下。
燕王府。
这三个字像一颗极小的石子被丢进了深井里,水面波澜不兴,圈圈涟漪都没有,可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在那片连光线都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无声地沉了下去。
翻了个身而已,还没有浮上来。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眉毛连动都没动,眼睛里仍然是那副半睡半醒的疲倦样子。可他的脚确是停了那么一息。
虽然只有一息——
解缙没有发现,旁边走过的路人也没有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脚停了一拍。
燕王府。
邱广。
能筑雄城的巧匠。
燕王朱棣跟前的左傅。
他在心底把这三个词摆在棋盘的三个角上,没有下定论,只是把棋子挪到了一起。
有些事不需要现在就得出答案——况且,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轻率的结论。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条船、一盏灯、一张干净的床铺,以及一顿能下咽的晚饭。剩下的,慢慢来。
棋要一步一步下,饭要一口一口吃。
解缙跟在他身后,浑然不觉王爷刚才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子里早就不在邱广那边了——邱广告老还乡了,这条线索断了,可长沙城还活着,灯火还亮着,码头的喧嚣还热闹着。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新的东西吸引过去了,就像一只蝴蝶刚从一朵花上飞走,马上又落在了另一朵花上。
蝴蝶的记性大概只有一拍翅膀那么长。
他依旧东张西望,两只眼睛闪着光,对这座不夜之城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的行程,盘算得满满当当:天不亮就要起来,先去潮宗街吃一碗码得冒尖的米粉,听说那家店开了几十年,汤头是用筒子骨熬的,熬得发白;
然后趁清晨人少爬岳麓山看山巅上的书院,求着守门人放他进去看一眼藏书阁,哪怕只看一眼;
下山以后去学宫门口听儒生们辩论,看他们拍桌子砸板凳;还要去码头尝一尝那家排了最长的队伍的糖油粑粑。队伍排那么长,一定好吃——
这是他最朴素的推理,远比他对卫所制度的所有辩证都要笃定。
因为在吃这件事上,不需要辩证,舌头说了算。
夜色更浓了。
江风加大了一些,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炊烟里有柴火味,有饭菜香,还有谁家煎鱼的焦糊气。
风吹得潮宗门上的铜铃一串接一串地响起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清脆的铃声沿着潮宗街一路铺展,掠过低矮的瓦房和鳞次栉比的店铺,掠过还在卸货的码头和已经开始掌灯的江心画舫,传得老远老远——
远到岳麓山脚下的渔船里都听得见。
有渔夫在船头上听了,放下手中的酒碗,对旁边的同伴说:你听,潮宗门的铃又在响了。
那个同伴正在补网,头也不抬地说:它哪天不响。
客船在码头边轻轻摇晃,缆绳被江水冲得一松一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拉着一把不知疲倦的二胡。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彻底沉入了岳麓山背后,山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