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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6 章 前指挥使邱广

    那兵卒当时的表情朱樉还记得——

    一个扛枪的小兵,听一个书童在那里分析城墙厚度和垛口数量,眼睛瞪得比枪缨子还圆。

    朱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里暗暗盘算:回头得拿根绳子拴住这小子的舌头,至少也得装个门闩。

    船泊了岸。

    船夫将跳板搭好,跳板一头搭在船舷上、一头搭在码头上,踩上去吱呀一声,摇摇晃晃。

    跳板只有一尺来宽,下面是浑黄的江水在来回荡。

    解缙第一个蹦了下去。

    他一脚踩得急了,整个人往前扑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扎进江里。

    幸亏旁边一个挑夫眼疾手快,腾出一只手稳稳地拽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压在肩头的麻袋上纹丝不动。

    那麻袋少说也有一百来斤,他拽解缙的时候身子连晃都没晃。

    解缙站稳了脚,红着脸对那挑夫道了声谢。

    那挑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了的大牙,摆摆手示意不用谢,又指了指跳板,意思是让你家少爷慢着点。

    解缙转过身去,仰着头继续看那座城门。

    边走边看,边看边走。

    他一双眼睛只顾着往上看城楼上的铜铃,没顾着脚下,差点撞在一头拉车的骡子脸上。

    骡子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鼻子热气,喷得他连退两步,后背差点撞上朱樉。

    朱樉伸出一根手指把他推开,面无表情地说:“你再不长眼,我就把你拴在骡子后面跟着走。”

    解缙连忙站稳,讪讪地挠了挠头。

    他跟在朱樉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根本不够用。

    码头上的挑夫、沿街叫卖的小贩、牵着骡子赶路的商贾、坐在路边编草鞋的老妇人、蹲在墙角斗蛐蛐的小孩——

    这些人他以前只在古书里读到过,写书的人用几个干巴巴的字就轻轻打发了,什么“贩夫走卒”“市井之徒”。

    可就这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活生生的人和活生生的命!

    藏在每一个字背后的,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眼下他们活生生地挤在他面前。

    挑夫脊背上淌下的汗在夕阳里闪闪发光,老妇人编草鞋的手指头快得看不清——

    棕黄的草绳在她指间翻飞,一双草鞋的底子转眼就成了形。

    商贾讨价还价的声音沙哑急促,小孩斗蛐蛐赢了发出一声尖叫。

    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得让他心脏怦怦跳,像是有人把他从书斋的纸堆里一把拽出来,扔进了滚滚红尘里,告诉他:这才是真的,你以前看的那些都是影子。

    他的嘴巴又开始管不住了。

    “王爷您看这城墙——

    这道墙是洪武五年重修的!”

    他伸手指着头顶的城墙,一边走一边说,脚下不停,嘴上也不停。

    手指头从墙基指到城垛,嘴巴一刻不带歇的,说得口沫横飞。

    旁边路过的一个小贩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少年要上去徒手拆城墙。

    “长沙卫前任指挥使邱广奉旨扩筑,墙基用的是八尺长的整块石条打底——

    您看,就是下面那一层,颜色跟上面的砖不一样,发青发暗的就是石条。

    当时从山里采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石料,运石头的骡车把官道都碾坏了。

    石条与石条之间要严丝合缝,据说每块石条下面都垫了一层桐油浸过的麻筋,用来防震——”

    他又指向上层,换了个方向。

    “上部再覆大号的青石砖,每块砖都比普通城砖大一号,是专门在城外窑里烧的,烧了一整个夏天。

    砖与砖之间灌的是糯米浆拌石灰,多少年了还硬得跟铁一样,刀子都刮不动,钉子敲上去冒火花。

    全长两千六百三十九丈,顶上共有四千六百七十九个垛口——”

    他一路走一路数,手指头把沿途的垛口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四百一十五、四百一十六……”

    旁边守城的士卒手里握着长枪,扭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书童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四百多个垛口一路数下来,不累吗。

    “长沙一共有九座城门——

    东二门、南一门、西四门、北二门。

    每座城门上都建有一层城楼,配钟鼓楼各一。

    城墙下还开凿了一圈护城河,深宽各两丈九寸,由城南西湖桥引湘江水——

    您看那边那个水闸,砖是红颜色的,跟旁边的青砖不一样——

    绕城东、南、北三面,再重新汇入湘江。

    河水绕着城墙转一圈,从入水口到出水口整整转了一十八里地。”

    他越说越起劲,嘴皮子翻飞如刀,说到得意处干脆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朱樉比划,一节说完了紧接着又是下一节,连喘气的空档都不给自己留。

    朱樉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听他讲,偶尔点一下头。

    “城头东南角上还加筑了一座角楼,名叫天心阁。

    那阁子建在整座城的制高点上,地基比城墙顶还要高出三丈,从底下看,你觉得它不是在城墙上,是在云里。

    您从那儿往下看,全城一览无余——

    大小街道、坊巷里弄、江面码头、城外田野,哪个角落发生什么事都逃不过守军的眼睛。”

    他喘了口气,语调放低了半分,带上了几分说故事的兴味。说书人的瘾又犯了。

    “听说当年邱广修完天心阁那天,在上面摆了一桌酒,一个人端着杯子喝到半夜才下来,下来的时候醉得都不会走路了,是四个亲兵架回去的。

    邱广说,天下这么多城,多他一座不多,少他一座不少,可天心阁不一样——

    天心阁是独一无二的。这座阁是用他的骨头架起来的。”

    解缙终于歇了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气喘匀。

    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城门。

    天色更暗了,城门口的灯火已然次第亮起,沿着城门轮廓勾勒出一条起伏的金色线条,像是有人用金粉给这座雄城描了一道边。

    他收回目光,语调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慨叹。

    “这座延续了上千年的土城,从邱广手里彻底变了模样——

    变成了一座风雨不透、坚若磐石的石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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