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之上,乌云压顶。
仝老汉抬起头,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向天边。
只见一片灰云沉沉压来,像打翻的墨汁泼在宣纸上,洇开层层阴霾,又像块湿透的粗布沉甸甸地盖住了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闷雷隐隐滚动,如战鼓擂在云层深处,雨意渐浓,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腥甜,混着远处橘林飘来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细伢子,"他磕了磕手中的旱烟杆,烟灰簌簌落下,在船板上积成一小撮灰白,"要落雨了,快进篷子里躲着,莫淋出病来。"
语气虽淡,眼角的余光却黏在孙女身上,透着掩不住的慈爱,像老母鸡护着雏鸡。
粉衣少女依言起身,藕荷色的裙裾轻摆,像蝶翼微微颤动,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她正要移步,绣鞋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船板上,脚尖还朝着那昏迷男子的方向。
身旁那男子仍横卧在湿漉漉的船板上,任由雨丝飘落在脸上。
面色苍白如纸,几近透明,能看清太阳穴处细小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嘴唇干裂翻起白皮,像久旱的土地,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连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偶尔喉间溢出几声痛苦的呻吟,手指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贝齿在那粉嫩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子,犹豫片刻,终究于心不忍。
回首轻唤时,声音刻意放柔,像黄莺初啼,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尾音还微微上扬:"阿公,要落雨了,他……他怎么办?"
说着,脚尖又朝那边挪了半寸。
仝老汉望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孙女,摇头笑了。
眼角的皱纹如菊花在秋风中骤然绽开,每道沟壑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与温情。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揉揉孙女的脑袋,却想起自己手上还沾着鱼腥,便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出一道道白痕。
最终只是隔空点了点她,指尖还留着洗不掉的鱼腥气:"细伢子,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伸出三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空中虚按,指节粗大变形:"砰砰砰,强健有力,这小子壮得像牛犊子,淋点细雨不妨事。"
这年头,跑船的渔民常年在水上漂泊,终日与江河为伴,餐风饮露,饱受寒湿之苦。
头疼脑热、腹痛腹泻是家常便饭,磕碰扭伤更是寻常。
似仝老汉这般经验丰富的老渔夫,对湘江沿岸的草药了若指掌——哪片浅滩长着紫苏,哪处崖壁挂着石斛,哪棵老榕树下能挖到茯苓,他都一清二楚,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识得药性,通晓医理,说他是半个大夫也不为过。
哪家有个急症,往往不去求医先来问他,总能药到病除。
尤其是治腹泻的乌梅丸、治风寒的姜茶汤,都是他亲手炮制,方圆十里的渔民都抢着来换。
有时拿几条鲜鱼,有时捧一篓河虾,更多时候是记一笔人情账,账本子都记了厚厚三本。
粉衣少女轻轻颔首,低垂螓首,提着裙摆钻进船上的篷子。
裙摆扫过船板,带起一滴水珠。那篷子以芦苇编织,虽简陋却严实,能遮风挡雨,缝隙里还透着淡淡的苇草香。
她坐在篷内,却仍忍不住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目光像被线牵着的纸鸢,一次次落在那昏迷的男子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像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溪水,痒痒地在心尖流淌,让她忍不住用手指去挠,却越挠越痒。
不多时,细雨淅淅沥沥落下。
初如蚕食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蚕宝宝在耳边啃食。
渐似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敲打在船篷上,发出滴答轻响,像天然的乐章在江面奏响。
雨丝斜织,如帘如幕,将天地万物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中。
远处的山峦像被水洗过的水墨画,颜色晕染开来。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银鳞在灰暗中一闪,像一把出鞘的匕首,"扑通"一声落回江中,溅起细碎水花。
打破这宁静画面,又迅速归于沉寂,只留下几圈涟漪缓缓荡开。
雨水打在朱樉身上,冰凉刺骨,如无数细针扎入肌肤,又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头,从表皮一直痒到骨髓里。
他原本昏沉如坠深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漩涡,耳边是万千亡魂的哀嚎。
此刻却被这寒意一激,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睁大双眼。
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目光茫然失焦,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孤魂,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喉咙里还残留着湖水的腥涩。
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记得那滔天的漩涡、白骨森森的塔影,还有万千亡魂凄厉的托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只蜜蜂在颅腔内乱撞。
朱樉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手肘撑在船板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几截脱水的藕。
缓缓坐起,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
只觉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酸痛难忍,每处关节都在抗议,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他环顾四周。
但见烟波浩渺,江面宽阔如镜,远处山峦若隐若现,宛如水墨晕染,连山的轮廓都柔和得像女子的眉黛。
方知自己正身处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连风的味道都不同。
那水汽氤氲,带着湘江特有的腥甜,与洞庭湖的浊浪截然不同。
多了几分清秀,少了几分磅礴,连风都轻柔许多,像少女的手拂过脸颊。
他凝目远眺,透过江上氤氲的水雾,望见对岸不远处的江心横亘着一片孤屿。
岛上橘林郁郁苍苍,枝头挂满橘红色的果实,在这灰蒙蒙的天色中竟如点点灯火,明艳动人。
与周遭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像黑暗中燃起的一堆篝火。
那香气随风飘来,沁人心脾,让他混沌的神智为之一清。
仿佛连肺里的阴霾都被涤荡干净,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朱樉收回目光,却见船篷中坐着一老一少,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