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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9 章 湖底黑洞

    船舷上的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半月前路过洞庭湖畔,见那龙皇庙年久失修、香火冷清。

    蛛网密布,泥塑的龙神像缺了一只眼睛,看上去甚是滑稽。

    他当时心中不屑,觉得这种迷信之物留着也是碍眼,便命人炸毁了那尊泥塑金身。

    当时只觉痛快,看着庙宇轰然倒塌,他还哈哈大笑。

    觉得为民除了一害。

    此刻想来,竟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再看那一边。

    顷刻间,涡心之内异变陡生!

    旋转的水墙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

    发出"哗哗"的巨响,露出湖底真容——

    乱石嶙峋如犬牙交错,青苔覆盖的巨石间,一个硕大的黑洞幽幽张开。

    仿佛一只沉睡千年的巨眼,正缓缓睁开。

    那黑洞深不见底,边缘的水流呈现出诡异的螺旋状。

    将周遭的一切——鱼虾、水草、甚至光线——尽数吞噬进去。

    连声音都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落水的朱樉,此刻正在这旋转的涡流中苦苦挣扎。

    他像一片枯叶,被狂暴的水流撕扯、抛掷、旋转。

    每一次试图浮出水面,都被更猛烈的浪头拍回深渊。

    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胸腔像是要炸开一般。

    眼前开始出现斑驳的黑影,耳边是轰鸣的水声。

    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难道......老子真要死在这儿?"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便从脚下涌来!

    那黑洞仿佛有了生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像是饥饿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将他整个人一口吞了进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朱樉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冰冷的隧道中飞速下坠。

    四周是粘稠如墨的湖水,压得他耳膜剧痛,眼球都像是要被挤出来。

    他拼命挣扎,四肢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下坠的势头终于减缓,他重重地摔在什么东西上。

    却奇异地不疼,反而有种落入棉花堆的柔软。

    他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千万年的淤泥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令人作呕。

    那气味钻入鼻腔,直冲脑门,让他差点再次昏厥。

    忽然——

    一点绿光在远处亮起,幽幽的,像是鬼火。

    又像是坟地里飘忽的磷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点绿色的荧光自黑暗中浮现,如同夏夜的萤火虫。

    又像是坟地里飘忽的鬼火,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它们缓缓飘动,聚散离合,像是在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

    借着这微弱的磷光,朱樉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跳。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眼前,是三座高耸入云的白骨塔!

    那塔身完全由人骨垒砌而成——

    胫骨为基,层层叠叠码得严严实实,像是某种诡异的建筑工艺。

    每一根骨头都泛着惨白的光泽。

    肋骨为梁,交错搭建出塔身的骨架,在磷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化石。

    无数颅骨镶嵌于塔腰之上,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

    齿牙森然,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又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那些颅骨有的还保留着生前的表情,有的张口结舌,有的面目扭曲。

    在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三万具?五万具?十万具?

    朱樉数不清,只觉得头皮发麻,胃中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退。

    四周都是白森森的骨墙,脚下也是细碎的人骨。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了无数人的脊梁上。

    绿色的磷火在骨塔的缝隙间一明一灭。

    忽而聚成一团,忽而散作流萤,像是有生命一般。

    那些白骨相互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又像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在寂静的湖底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诅咒着什么。

    "始皇暴政......沉璧入海......数万百姓殉命......"

    断断续续的低语声传入耳中。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悲凉,又带着某种解脱的平静。

    朱樉脸色发青,刚想张口呼吸。

    冰冷的湖水便裹挟着腐烂和腥臭的气息,涌入他的口鼻。

    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却咳不出半滴水——

    这里明明在湖底,空气却稀薄得可怕。

    像是一个被诅咒的空间,时间在这里凝固,生命在这里枯萎。

    恍惚之间,一段千年之前的往事,如画卷般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昔年始皇帝二十八年,天下初定。

    秦皇嬴政巡游至云梦泽,龙舟浩荡,旌旗蔽日,甲士如云。

    十二艘楼船首尾相连,绵延数里,金戈铁马,气势恢宏。

    行至洞庭,骤遇狂风,浪高数丈,船不得进,龙舟险些倾覆。

    左右皆惊,以为水神发怒,跪地磕头不止。

    额头磕在甲板上鲜血淋漓。

    始皇立于船头,面色阴沉如铁。

    玄色的龙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紧握腰间佩剑,指节发白,目光如电,扫视着翻滚的波涛。

    半晌,他令左右抛玉璧祭祀江神。

    那玉璧温润如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他最珍爱之物。

    祭祀之后,风浪稍歇,龙舟得以继续前行。

    未几,有使者夜过华阴平舒道。

    月色惨白,照得道路如同铺了一层霜雪。

    遇一人持璧遮道,那人衣衫褴褛,面目模糊。

    语焉不详:"为吾遗滈池君。"

    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回响。

    那人又曰:"今年祖龙死。"

    言毕,忽然消失不见,唯余夜风呜咽,鬼气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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