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三十、下月初三、初五，也就是说——”
“最少要拖上六日……”
高建武喃喃低语，指尖在信笺上轻轻摩挲，眼中精光一闪。
信的后半段，高惠真详细列明了百济与倭国的合作条件。
百济所求，无非就是粮食、布帛、金银等财物，皆在意料之中；
倭国那些地方豪族的要求却五花八门——
有的要粮食，有的要铜钱，有的要铁器，更有甚者异想天开，
譬如那石见国国主，竟称仰慕高句丽文教昌明，想为他的大儿子——物部武守，求娶高句丽王女为妻。
高建武看到此处，忍不住轻哼一声，唇角浮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弹丸小国，蕞尔酋首，也敢妄想求娶本王之女？”
“当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然而，这抹冷笑转瞬即逝。
他收敛心神，将信笺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眼下，还不是计较倭人无礼的时候——如何将唐军拖在萨水，才是当务之急。
殿中，渊盖苏文垂眸不语，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滑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失望与怨毒。
高惠真在外拥兵自重，联合百济、倭国，声势日隆；
而他渊盖苏文却困守平壤，与高建武周旋，手中的权柄正被一寸一寸地削去。
[如今，马訾水被封，辽东孤悬，麾下亲信，生死未卜！！！]
[若唐国水师再被高惠真的联军击溃，解了这平壤之围……]
[届时，这朝堂之上……还会有我渊家的立足之地吗？！]
恰在此时，三朝元老太傅姜以式再次出列。
他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央，躬身一礼，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大王，老臣以为——议和之策，仍当并行不悖。”
姜以式的话音落下，大殿安静了一瞬，便再度响起“附议”之声。
高建武眸光闪烁，微微颔首，捋了捋颌下短须，面上浮起一抹赞许之色：
“太傅之言，老成持重，甚得我心。”
“然则，”
他语气一顿，状似无意地瞥一眼殿前那道魁梧身影，喟叹道：
“然则，遣使议和，人选至关紧要。”
“此人不仅要地位尊崇、能代表我高句丽的诚意，更需要胆识过人、深谙中原文化，能在唐军刀锋之下从容应对。”
“否则，议和不成，反倒折了我国的颜面。”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眸，环顾四周，同时面上挤出一丝期待的笑容，微笑道：
“不知哪位爱卿——愿为寡人分忧，出使萨水？”
话音落下，殿中落针可闻。
方才还争相附议姜以式之策的文武百官，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有人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靴尖上的纹路出神；
有人偏过头去，假装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
更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将身影藏在前排官员的背脊之后。
谁都清楚——
此番出使，说是议和，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唐军数日内连克建安、牧羊、泊灼三城，兵锋正盛，此时去唐营议和，无异于羊入虎口？
办好了，未必有功——毕竟是去卑躬屈膝、割地求和，回来少不了被人戳脊梁骨，背上“屈节”的千古骂名。
办砸了，必死无疑——唐军翻脸，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使臣。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晨风声和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高建武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但心里却愈发兴奋与期待。
只因，他心中早有人选！
“哼——！”
高建武轻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遥想当年，列祖列宗创业之初，刀兵如林，旌旗蔽日。”
“我高句丽的臣子，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先王浴血厮杀？”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锤击：
“可如今呢？唐军压境，国难当头，寡人只求一位敢于出使萨水的臣子——”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高建武的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每扫过一处，那里便有官员将头垂得更低。
殿内，唯有一人在察觉到高建武的目光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此人正是高建武的亲信——崔仁德。
然而，就在崔仁德整理衣袍，准备迈步而出之际，一道沉稳而浑厚的声音却率先响彻大殿。
“大王——！”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渊盖苏文缓缓抬起眼帘。
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漠然。
渊盖苏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山：
“既然满朝文武皆畏唐如虎，那这一趟——便由臣去吧。”
殿中骤然一静。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文官们齐齐噤声，武将们则纷纷侧目，眼中或惊或愧，神色各异。
崔仁德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他方才还在心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既要让大王满意，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可还没等他斟酌好措辞，渊盖苏文竟自己站了出来。
高建武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主动请缨？也好，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高建武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换了一副神情。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紧锁，眼中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不舍。
“大对卢？”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仿佛这个提议并非他心中所愿：
“爱卿乃我朝柱石，国之股肱。”
“若爱卿亲赴险地，一旦有失，寡人如何向高句丽的列祖列宗交代？！”
渊盖苏文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
“大王不必担忧。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唐国自诩礼仪之邦，李渊更是以‘仁义’标榜于天下，想来不会杀臣。”
他顿了顿，缓缓抬眸，迎上高建武的目光：
“中原有句俗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国难当头，臣若惜身惧死，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殿中一片寂静。
高建武望着渊盖苏文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下御阶。
他行至渊盖苏文面前，抬起双手，握住渊盖苏文的肩膀。
“卿……”
他开口，声音微哑，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长叹一声：
“唉——！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臣。”
“满朝文武，唯有卿——能为寡人分忧。”
“寡人真是太感动了！”
渊盖苏文：“……”
[呸！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