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贞观六年六月二十七,辰时初,薪岛东南沙滩。
朝阳初升,万丈金光刺破云层,将整座海岛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海面上薄雾尚未散尽,被阳光染成一片淡金的纱幔,如梦似幻。
然而,岛上的气氛庄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海岸边,一座临时搭建的点将台巍然矗立。
台高三丈,以粗大的原木垒砌。
台后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五爪金龙,在晨光中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屏风两侧,各竖着一面赤红色的旗帜——左书“大唐”,右书“李”。
点将台正中央,李渊负手而立。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惯常的玄色锦袍,而是换了一身明光铠。
铠甲老旧,划痕遍布,却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能照出人影,肩头的吞兽怒目圆睁,腰间束着狮蛮带,佩着一柄装饰华美的天子剑——
剑是秦明此前送的,说是以域外陨铁所铸,吹毛断发。
李渊当时嗤之以鼻,说他富有四海,什么好剑没见过。
转身却将这柄剑挂在床头,每日擦拭,从不假手他人。
今日出征在即,他终于把这柄剑佩在了腰间。
李渊身后,福伯垂手而立,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感慨。
福伯身后,八名飞鱼卫呈扇形散开,人人腰佩绣春刀,面罩黑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点将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将士。
从秦明的四大亲卫营,到张士贵的洛阳水师,到李袭誉的扬州水师,到庞孝泰的登州水师——
近四百艘各式战船,上百艘大型漕运舰,两万余名将士。
他们列阵于海岸边,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晨光洒在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和海风拂过旗帜的猎猎声。
秦明站在点将台左侧,一袭银甲,头戴凤翅兜鍪,腰佩军刀。
银甲和军刀皆是秦府特制,与三千营将士同款,只是在肩甲处多了两道金线,胸口护心镜上錾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银甲映得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身后,秦大、子鼠、丑牛、辰龙、午马、金壹、木壹、程处默、薛仁贵等秦府将领一字排开,人人甲胄鲜明,目光如炬。
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浚、裴行俭等一众大小舅子则站在稍后的位置,一个个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再往后,是秦府亲军三千营、飞鱼营、神机营、飞虎营的将士——
两千余人。
右侧,庞孝泰、公孙武达、李袭誉、张士贵等水师将领分列而立,身后是各自麾下的将领和士卒。
福伯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苍老而洪亮,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大唐太上皇帝敕曰——朕承天命,统御八荒……”
“高句丽蕞尔小邦,世受天恩,不思回报,反行悖逆……”
“辱我汉家儿郎骸骨,筑京观以耀武功……”
“此仇此恨,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福伯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沉,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将士的心上。
“今朕亲率王师,吊民伐罪,直捣黄龙,生擒贼酋,以告慰三十万忠魂在天之灵!”
“钦此——”
福伯合上诏书,退后一步。
海风骤急,将诏书上的最后一个字吹散在晨光中。
点将台下,数万将士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李渊上前一步,手按剑柄,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打这一仗吗?”
台下鸦雀无声。
“因为——那三十万汉家儿郎的骸骨,还摆在辽东的马訾水畔!”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风吹、雨打、日晒、鸟啄、兽啃——二十余年!”
“他们的父母,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儿子回家!”
“他们的妻儿,哭瞎了眼睛,也没等到丈夫、父亲归来!”
“而那些可恶的高句丽人——”
李渊猛地抬手指向东方,指向平壤的方向,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却把他们,当成战利品!”
“摆在江边,供人观瞻!”
“炫耀武功——!”
“二十余载——!!”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炸响。
台下,无数双眼睛红了。
有人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有人咬着牙,腮帮子绷得铁硬;
还有人死死盯着脚尖,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脸上的泪。
“这一仗——朕不是要恃强凌弱,不是要开疆拓土!”
李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更加深沉,更加有力。
“朕是要——迎忠魂归乡!”
“朕是要——为那三十万死难的汉家儿郎,讨一个公道!”
“朕是要让高句丽人知道——辱我华夏儿女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虽远必诛——!!!”
最后两个字,李渊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如惊雷,在海面上回荡,在岛屿上空激荡,仿佛连天空都被震得微微一颤。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虽远必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万道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直冲天际。
“必诛!必诛!必诛!”
“大唐万胜——!!”
“太上皇威武——!!”
甲胄铿锵,刀剑击打,旗帜翻飞,海浪咆哮。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化作一声惊雷,在薪岛上空久久不散。
李渊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面孔,望着那一双双燃烧着仇恨与战意的眼睛——
他眼眶微微泛红,随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缓缓抬手。
台下的呐喊声渐渐平息。
“传令——点将!”
“喏。”
福伯躬身应喏,再次上前,展开另一卷帛书,声音苍老而庄严。
“蓝田郡公、工部侍郎、平壤道行军总管、平波将军秦明——”
秦明出列,抱拳躬身。
“末将在。”
福伯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平壤道行军总管秦明,自六月十九出海以来,连克牧羊、卑沙两港,全歼卑沙水师百余艘战舰,阵斩主将高成山。”
“继而挥师北上,焚大行港,毁泊灼港,锁马訾水,断辽东咽喉。”
“六月二十三,于国内城以北,马訾水上游,摧毁高句丽水师残余舰船三百余艘。”
“返程途中,摧毁数座桥梁和港口,彻底切断了辽东与平壤之间的联系。”
“六月二十四,于泊灼城之战中,正面击溃高句丽守军,歼敌无数,迫使守军举城来投,立下首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