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六刻,天光破晓,日照金山。
山谷内,福伯带着几名飞鱼卫,将一套擦拭得锃亮的明光铠抬到了李渊面前,低声提醒道:
“陛下,吉时已到!”
李渊微微颔首,瞥了一眼跪在京观前瑟瑟发抖、人数高达上万的高句丽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后,他挥手屏退了正欲上前帮忙的庞孝泰和公孙武达,自己亲手,一件一件,缓缓而郑重地将这套沉重的铠甲披挂上身。
当他最后戴上那顶带有冲天翅的凤翅兜鍪时,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
威武、霸气、肃杀!
李渊深吸一口气,迈着沉凝的步伐,走到香案正前方,展开那篇由他亲自写就的祭文,用尽全身力气,朗声诵读:
“维大唐贞观六年,岁次壬辰,六月己亥朔,越十有九日丁巳。”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敢昭告于前隋东征阵亡将士之忠魂灵前——”
他的声音起初尚显平稳,但随着祭文内容的展开,愈发激昂悲怮:
“呜呼哀哉!诸君壮烈,应募从征;辞亲别里,慷慨赴戎。”
“出玄菟而临碣石,渡辽水以指丸都。”
“本欲扬天威于绝域,雪国耻于边庭。”
“奈何天时不佑,主将失机;粮道断绝,士卒饥疲。”
“萨水一战,风云变色;孤军深入,进退失据。”
念至此处,李渊声音哽咽,仿佛亲眼见到了那场惨败。
他顿了顿,强忍悲痛,继续念道,声调转而沉痛愤懑:
“血战连日,力竭而亡;身既死矣,魂归异乡。”
“然蛮夷无道,残虐生灵;垒骨为观,以炫凶狂。”
“使我忠魂,曝露风霜;令我同胞,痛断肝肠!”
“此恨绵绵,数十载未雪;此耻昭昭,千万民同伤!”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与无尽的悲愤怒火,直冲云霄:
“今,朕承天命,再整戎装;提劲旅,跨重洋;持天威,破坚墙!”
“建安已陷,敌酋在囊!昔日施暴之辈,今为阶下之囚!”
他目光如电,仿佛已看到即将被押解至此的仇敌:
“朕在此立誓:必以仇雠之血,祭奠诸君在天之灵!”
“必以此地敌酋之颅,暂慰诸君屈辱之魂!”
“此乃开端,绝非终了!”
“终有一日,朕必率堂堂王师,踏平辽东,犁庭扫穴,尽复旧疆!”
“使诸君骸骨,尽归桑梓;使英烈之名,永祀烝尝!”
“伏惟——尚飨!”
“飨”字余音在山谷中隆隆回荡。
随后,李渊亲自点燃三炷高香,拜了三拜,这才将其稳稳地插入正中央的青铜巨鼎之内。
说也奇怪,那原本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的香烟,此刻竟笔直向上,凝聚不散,仿佛真的被冥冥中的英灵所接纳。
紧接着,李渊接过福伯递上的酒爵,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庄重地洒在香案前的土地上,一连三爵。
酒液渗入曾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迎——我忠魂——归乡——!”
福伯用尽全身力气,老泪纵横,嘶声高喊。
“迎忠魂!归乡!”
“迎忠魂!归乡!!”
以公孙武达和庞孝泰为首的一众将领,以及上千名水师士卒,齐声怒吼,声浪如潮,轰然炸响,瞬间将那凄厉的鬼哭风声彻底压下!
雄壮悲怆的吼声在山谷间反复激荡,仿佛要唤醒这些沉睡数十载的英灵,向他们宣告:
“家国未忘,血债必偿,今时今日,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仪式完成。
李渊缓缓直起身,面甲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高句丽俘虏。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然后,斩钉截铁地挥下。
一个简单的手势。
却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加令人胆寒。
因为那意味着——行刑!
早已如标枪般挺立在俘虏队伍两侧的唐军刀斧手,眼中寒光爆射,齐声暴喝:
“杀——!”
雪亮的刀锋,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划出数十道死亡的弧线!
“不——!”
“饶命啊!”
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血光迸现!
第一批被特意挑选出来的高句丽高级将官、主要官员、以及那些民愤极大、为渊净水爪牙的豪绅,在锋利的刀锋下,身首分离!
温热的鲜血泼洒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也泼溅到近前那些森然的白骨之上。
当最后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山谷中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在清晨的寒风中弥漫。
李渊缓缓睁开眼,再次望向京观。
天光渐亮,晨曦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那座白骨山顶端。
森白的颅骨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那无数空洞的眼窝,仿佛在这一刻,凝视着东方升起的太阳,也凝视着为他们带来血祭的君王。
“传令。”
李渊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调拨人手,准备最好的棺椁、陶瓮。”
“小心收敛此地所有将士骸骨,一具……也不得遗漏。”
“朕,要带他们回家。”
“诺!”
庞孝泰与公孙武达肃然抱拳,声音哽咽。
李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即将被拆除的京观,转身朝着谷外走去。
玄色大氅在晨风中扬起,他的背影在曦光中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
建安城拿下了,血祭完成了。
但正如福伯所言,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高句丽的反应,补给的维系,后续的战略……千头万绪。
然而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无论前路如何,他绝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