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挠了挠头,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
“这玩意儿啊,是我花三百块钱,在火车站那边找人做的道具。仿真度挺高吧?嘿嘿,平时跟一帮朋友玩剧本杀,有时候需要扮演警察或者特工什么的,没个像样的道具多没气氛?拿着这个,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纯属娱乐,娱乐而已!警官,这……这应该不算严重违法吧?顶多算个假冒身份玩游戏?”
他说得煞有介事,眼神“诚恳”地看着两位女警,仿佛在祈求理解他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王姐和小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和“荒谬”的神情。罗飞的解释,恰恰印证了她们最初的判断——这证件太离谱,只能是伪造的。
至于他说的剧本杀道具,虽然听起来有点扯,但似乎也勉强能解释为什么一个人会随身带着这种假货。
王姐没有在假证问题上继续深究,正如她们之前议论的,在薛家要对付他的前提下,多这一条少这一条罪名,区别不大。
她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例行公事之外的探究。
“你是怎么进来的?档案上写的是涉嫌故意伤害。”
听到这个问题,罗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耸了耸肩,语气也变得平淡,但透着一股明显的嘲弄。
“怎么进来的?见义勇为,打了条当街调戏姑娘、还想动手伤人的疯狗,结果疯狗的主人有钱有势,反咬一口,把我弄进来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监室内薛德彪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脸,补充道。
“哦,那疯狗的主人,好像姓薛,叫薛世豪。
两位警官听说过吗?”
薛世豪!
这个名字让王姐和小李的心同时一沉。果然牵扯到薛家。罗飞的描述与她们私下听到的一些关于薛世豪作风的传闻碎片隐隐吻合,这让她们内心深处对罗飞的处境更添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或许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情,或者是对不公的无力感。
但她们只是基层的小民警,面对薛家这样的地头蛇,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倾向。
王姐没有接罗飞关于薛世豪的话茬,只是板着脸,公式化地说。
“你的说辞与案件记录不符。具体案情,司法机关会依法审查。
关于姓名问题,我们会以你身份证件登记的名字‘罗飞’为准,更新系统记录。
至于其他物品。”
她看了一眼那本“假”警官证。
“会按规定保管。好了,就这样。”
说完,她示意小李将证件放回物品袋,不再看罗飞,转身就朝来路走去。小李也赶紧跟上,两人像是要逃离这个气氛诡异的监室门口。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拐过弯,看不见307监室了,两人材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小李压低声音,心有余悸似的说。
“王姐,你看见没?那个薛德彪……居然在给他按摩!我的天,我在这工作也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这场面!薛德彪什么时候这么‘乖’过?这罗飞……到底什么来头?还真有点邪门本事?”
王姐也深有同感,点了点头,语气复杂。
“是有点门道。能让薛德彪这种滚刀肉服软,光靠拳头硬恐怕不够,说不定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或者……总之,这人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不过。”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再有本事,得罪了薛世豪,被弄进这里,还被‘特殊关照’,恐怕这辈子也算完了。薛家在西山,甚至在整个莞城,能量太大了。
他说的见义勇为被诬陷……唉,发生在薛世豪身上,我倒是信几分。可惜,没证据,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小李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本假证……我们要不要上报?伪造国安证件,情节挺严重的。”
王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算了。上报了又能怎样?薛家想整他,故意伤害这项罪名已经足够了,而且肯定‘证据确凿’。
多一条伪造证件的罪状,对他来说,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可能让薛家更‘名正言飞’地施压。咱们……就当没看出是假的吧,按普通可疑物品处理,登记封存就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的选择透着无奈,也带着一丝不忍心再给那个已经身处绝境的年轻人增添额外麻烦的细微善意。小李想了想,也点头同意。
两人不再说话,拿着罗飞的物品袋,心事重重地返回了档案管理室。
她们不知道,自己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无意中为某个秘密保留了一层脆弱的掩护。
与此同时,另一边,薛世豪从西山看守所那间会见室仓皇逃离后,心脏一直狂跳不止,冷汗浸湿的内衣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坐进自己那辆豪华轿车里,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前反复闪现着罗飞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那句轻飘飘却如同惊雷的“李晓兰”和“西门水库”。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阳光下,而那个掌握秘密的人,就关在几公里外的看守所里,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再也无法独自承受这种压力,急需找到同盟,或者说是找到能帮他解决这个“炸弹”的人。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云飞。电话很快接通,传来陈云飞那边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某个饭局或场合。
“喂,世豪?什么事?”
陈云飞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薛世豪却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陈支队!我他妈刚才去看守所见那个罗健了!”
“什么?!”
陈云飞那边的背景音瞬间小了下去,显然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声音里充满了吃惊和一丝不悦。
“你跑去见他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吗?”
“我不去能行吗?!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薛世豪语无伦次,呼吸急促。
“他不只知道你那点赌债的事!
他知道得更他妈多!更要命!
这个人……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电话那头的陈云飞心里猛地一沉。薛世豪这失态的样子,远比昨天听到赌债被提及时要惊恐得多。
他意识到,罗飞手里掌握的,恐怕不仅仅是关于他陈云飞的问题,而是捏住了薛世豪更致命、更见不得光的把柄。
这让他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世豪,你冷静点!
他知道什么了?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陈云飞急声问,试图弄清楚状况。
“你别管我知道什么!”
薛世豪失控地吼道,他怎么可能把杀人沉尸的具体细节告诉陈云飞?“反正就是足以让我完蛋、让你也脱不了干系的事情!陈支队,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
这个人必须消失!在看守所里,让他永远闭嘴!你能不能想办法?或者找王强?他是所长,总有办法制造点‘意外’!”
“你疯了?!”
陈云飞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惊怒而压低,却更加严厉。
“薛世豪!我告诉你,中央督察组的人现在就在莞城!盯着呢!
这个时候,看守所里要是闹出人命,还是这种明显有背景冲突的嫌疑人,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那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到时候,别说你的事,我的事,王强的事,甚至你爷爷都可能被拖下水!你冷静点行不行!”
“我冷静不了!”
薛世豪几乎是在嘶喊。
“他现在就在里面,随时可能把知道的说出去!督察组?督察组来了又怎样?只要他死了,死无对证!王强那边,多给点钱,让他把现场处理好,就当是突发疾病或者犯人冲突失手!你们警察系统内部,这种事难道还少吗?!”
他已经口不择言,完全被恐惧支配了理智。
陈云飞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薛世豪竟然如此疯狂和短视。
“薛世豪!我警告你,绝对不行!现在绝对不能动他!你这是在把所有人往火坑里推!你要送死,别拉上我!”
陈云飞又急又怒,他此刻无比后悔和薛家绑得这么深。
“好!好!陈云飞,你怕了是吧?”
薛世豪狞笑起来,声音里充满绝望和孤注一掷。
“你怕了就当作不知道!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重赏之下,没人敢干!”
说完,他根本不给陈云飞再劝说的机会,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喂?喂?!薛世豪!你他妈……”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陈云飞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高档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安静的角落来回踱步。薛世豪的疯狂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把柄,能让一向也算有些城府的薛世豪恐惧到如此丧失理智、甚至不惜在中央督察组眼皮底下鋌而走险杀人灭口的地步?这肯定不是一般的经济问题或作风问题。联想到罗飞昨天精准点出澳城赌债,今天又能让薛世豪如此失态……陈云飞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罗飞,到底是什么人?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更重要的是,薛世豪这条疯狗要是真乱咬起来,在看守所里弄出大事,第一个被牵连、被调查的就是他这个分管领导,还有看守所所长王强!到时候,他自己的赌债问题必然暴露无遗!不行!绝不能让他胡来!
陈云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着。凭他自己,恐怕已经劝不住被恐惧冲昏头脑的薛世豪了。现在,能压住薛世豪的,只有一个人——薛家的定海神针,薛景山。必须马上把薛世豪的疯狂想法告诉薛景山,只有薛老爷子出面,才有可能拦住这个不知死活的孙子,保住大局,也间接保住他陈云飞自己。
他立刻找来一部备用手机,翻出那个他存了许久但极少拨打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薛景山那沉稳但略显苍老的声音。
“喂,哪位?”
“薛老,是我,陈云飞。”
陈云飞语气恭敬,带着明显的焦急。
“打扰您了,但有件非常紧急、关乎世豪和薛家安危的事,我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薛景山听出了陈云飞语气中的严重性,沉声道。
“你说。”
陈云飞迅速将薛世豪私自去探视罗飞,回来后情绪失控,甚至想要在看守所内杀人灭口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薛景山,当然,他隐去了罗飞可能掌握薛世豪更致命把柄的具体内容,只强调薛世豪反应异常激烈,以及此时中央督察组在莞城的敏感性。
“薛老,世豪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我根本劝不住他。
他要是真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后果不堪设想啊!恐怕整个薛家都会被拖入漩涡!请您一定要劝劝世豪,千万不能冲动!”
陈云飞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薛景山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似乎更低沉了些。
“我知道了。谢谢你,云飞。
这件事,我来处理。”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陈云飞听着忙音,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薛景山会怎么做?能管住他那无法无天的孙子吗?他疲惫地靠在墙上,只觉得前途一片晦暗。
而此时的薛世豪,在挂断陈云飞的电话后,并没有立刻去找什么亡命之徒。
他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罗飞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知道,仅仅靠钱去找人干脏活,风险极大,而且不一定能成功,反而可能留下更多把柄。
他需要更稳妥、更彻底、更能掩盖一切的办法。
他想到了爷爷薛景山。爷爷虽然这些年逐渐退居幕后,但当年也是在莞城黑白两道叱咤风云的人物,手段、人脉、经验,远非他可比。要想不留痕迹地解决罗飞这个心腹大患,或许只有爷爷亲自出手,动用那些尘封的关系和手段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