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微凉,指尖紧绷发力,死死稳住心绪失控的妻子,转头望向孔圣,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与不甘,声音干涩沙哑,字字艰涩却理智清明:“孔圣思虑周全。此地异象丛生、凶险难测,我夫妇二人贸然同往,非但无从助力,反倒会成为拖累,牵绊孔圣脚步。”
他缓缓颔首,压下满腔执念:“我们……在此静候佳音。”
玄月霜咬紧下唇,齿瓣深陷皮肉,强忍眼底酸涩与慌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旧伤,终究堪堪压下冲动,缄默不语。
孔圣深深凝视二人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体恤与赞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无风自动,衣袂轻扬。他身形微晃,毅然踏出守护周身的圣道光罩,脱离了这片唯一的安稳屏障。
无法宝护身,无挪移神通加持,无浩荡圣辉衬势。
他只是步履从容,一步一步,稳稳踏在布满裂痕、死寂干裂的仙渊旧河床上。第二步踏出,身形便如流云轻烟,凌空飘起,身姿朴素却挺拔巍峨,朝着幽深漆黑、吞噬一切光线的归墟核心缓缓飞渡。
身侧,词起白双目骤然紧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熟读诸天秘闻,深知仙渊冥河的恐怖,此地积存万界驳杂血脉与紊乱法则,河域上空自古禁绝一切飞遁,暗含万古诅咒,即便是巅峰仙帝踏足于此,也会被法则侵蚀、道基崩毁、陨落当场。
可此刻,冥河彻底干涸,那震慑万古的可怖诅咒之力,竟消散无踪、荡然无存!
他凝眸远眺,死死追随孔圣的身影。
圣人周身无半分光华流转,只是最寻常的凌空御法,朴素无华,却稳如磐石。脚下龟裂的黑色河床飞速倒退,缝隙中蠕动的缕缕不祥黑气,似是天生畏惧圣人正气,纷纷微微瑟缩、避让退散,不敢有半分靠近。
短短数个呼吸,那道挺拔孤绝的身影,便横穿荒芜宽阔的干涸河床,掠至断桥彼岸。
孔圣未曾片刻停顿,义无反顾,纵身投入前方那片吞噬光线、隔绝万物的极致黑暗之中。
漆黑深渊缓缓吞没那道圣影,不留半点痕迹。
天地重归死寂,寒意彻骨。
归墟之畔,只剩词起白与玄月霜二人伫立在渐渐黯淡、愈发稀薄的圣道光罩中,静静凝望黑暗深处。
残风萧瑟,黑气暗流,二人掌心皆沁满冰冷虚汗,心口沉甸甸下坠,每一寸呼吸,都裹挟着无尽的煎熬与未知的惶恐。
死寂的归墟之畔,煎熬不过三息光阴。
骤然之间,词起白腰间贴身的传讯玉符毫无征兆地热烫起来,微光穿透暗沉暮色。
玄月霜心神紧绷,瞬间抬眸,眼底的焦灼与惶恐骤然凝住。
玉符之内,孔圣的声音极简传来,清透沉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唯有一字落定:“来。”
短短一字,胜过千言万语。前路凶险未知,却已然通路可行。
词起白与玄月霜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褪去所有迟疑,只剩彻骨的决然。盼子心切,无惧绝地,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万古凶地,他们亦一往无前。
词起白心念一动,周身萦绕的圣道光罩敛入体内、消散无形。二人再不做半分停留,身形骤然破空疾射,化作两道利落残影,直直扑向脚下干涸死寂的仙渊河床。
这是万古以来无人敢踏足的禁绝之地,今日,二人毅然以身赴之。
脚掌踩上龟裂的黑土,刺骨的阴冷顺着足底经脉飞速攀爬,直冲天灵,激得浑身汗毛尽数倒竖。
曾经禁锢诸天强者、令巅峰仙帝忌惮陨落的万古诅咒已然消散,可这片大地沉淀的终死寂意,分毫未减,沉甸甸碾压在心头,让人呼吸滞涩、心神发沉。
二人提速疾驰,身影掠过长空,被疾风吹成两道模糊的流线,飞速掠过荒芜河床,掠过断裂悬空的古桥残垣,义无反顾冲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隔绝万物生机的漆黑深渊。
就在双足跨越河床边界的刹那,眼前天地景象骤然剧变!
沉沉黑暗如潮水般骤然褪去,一扫而空。
预想中混沌翻涌的归墟罡风、撕裂万物的吞噬之力、凶险莫测的禁地异象,尽数落空。
入目所及,唯有一片苍茫死寂、破败荒芜的天地。
大地是死寂惨淡的灰白,满目疮痍,密密麻麻的蛛网式裂痕遍布四野,深不见底,宛若大地干涸溃烂的伤疤。
头顶天穹破碎残缺,一道道漆黑狰狞的虚空裂隙纵横交错、切割长空,如同苍天撕裂的创口,丑陋而可怖。
整片空间早已濒临崩毁,时时响起细微沉闷的肌理呻吟,细碎的空间碎片不断剥落、浮空、湮灭,无声无息消散于虚无,处处透着末日凋零的破败。
萧瑟冷风卷着腐朽尘埃,悠悠掠过荒芜大地,风声呜咽,似天地哀鸣,凄冷刺骨。
玄月霜脚步猛地踉跄,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身侧词起白眼疾手快,长臂及时扶住她的腰身,可他沉稳多年的手掌,此刻亦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下一秒,一缕极淡、却刻骨铭心的气息,穿透腐朽尘埃,精准钻入二人神魂深处。
不是口鼻嗅觉的粗浅感知,是源自神魂本源的共振与刺痛。
这片破碎天地的每一粒尘埃、每一道裂隙、每一寸虚空肌理中,都弥漫着一缕微弱却极致熟悉、纯粹同源的血气。
是词宋的血。
是他们亲手养大、心心念念、拼死牵挂的爱子之息!
“不……”
玄月霜唇瓣剧烈颤抖,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她猛地挣开词起白的搀扶,踉跄着往前扑出数步,目光死死扫过整片荒芜大地。
灰白破败的地面上,一道道幽深裂隙的边缘,遍布着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金色血痕,层层叠叠、斑驳错落,泼洒得触目惊心、无处不在。
血迹早已被归墟死寂之力风干硬化,却深深烙印在大地肌理之中,浸透整片虚空,久久不散。
到底是何等惨烈的鏖战,到底是流尽了多少精血,才能让一方天地尽数浸染他的气息,让万古禁地留存他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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