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跑了,破庙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爷爷站在原地,握着那片黑色鳞片,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那东西伤了白灵秀,他心里头像有一把火在烧。
他蹲下来,轻轻把白灵秀捧起来。她已经变回了蛇形,盘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鳞片暗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冰凉冰凉的,没有温度。
“灵秀?灵秀!”他喊了两声。
白灵秀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虚弱极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风一吹就会灭。
爷爷心里一酸,把她小心地放进怀里,用衣裳裹好,快步往回走。
一路上他不敢跑,怕颠着她。可也不敢慢,怕她撑不住。
他就那么半走半跑地赶回客栈,推开门,把她放在床上。
白灵秀躺在那里,身子蜷缩着,鳞片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她的头部开始,一直延伸到尾巴,像干涸的河床,触目惊心。
爷爷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他不懂医术,更不知道怎么救一条龙。他翻了翻包袱,里面只有符箓、朱砂、墨斗,还有一些干粮和换洗衣裳。这些东西对付鬼还行,对付一条快死的龙,屁用没有。
“灵秀,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白灵秀虚弱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挣扎着抬起头,用尾巴尖指了指他的胸口。
爷爷愣了一下,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到了那片黑色鳞片。
“这个?”
白灵秀点点头。
爷爷把鳞片拿出来,放在她身边。鳞片刚一接触到床单,就发出一层淡淡的幽光,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暗青色。那光芒像水一样,缓缓地、缓缓地流向白灵秀,把她整个包裹起来。
白灵秀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很柔和、很温暖的光,像冬日里的炉火,又像春天午后的阳光。她身上的裂纹在这光芒中一点一点愈合,暗淡的鳞片也慢慢恢复了光泽。
爷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神奇的时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光芒渐渐散去。
床上的白灵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女子。
白灵秀化成了人形,躺在那里,长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还是苍白,可比刚才好多了。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
爷爷愣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
“你……你没事了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没事了。谢谢你,龙公子。”
爷爷这才慢慢转过头。白灵秀已经坐起来了,衣裳整整齐齐的,头发也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好了。她靠在床柱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片鳞片,”她说,“是我姐姐留给你的。上面有她的气息,能帮我疗伤。”
爷爷点点头,把鳞片收好。
“那个魔,”他问,“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灵秀想了想,说:“他在这里经营了至少上百年。那些鬼,不是一天两天炼成的。”
“上百年?”爷爷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得害了多少人?”
“不知道。”白灵秀摇摇头,“但肯定不少。”
爷爷攥紧了拳头。
“明天我去找那个破庙的主人,问清楚那魔的底细。”
“你怎么找?”
“他不是租的破庙吗?租庙的人,总该知道是谁租的。”
白灵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你真的不怕?”
爷爷笑了笑。
“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白灵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白灵秀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没事了。”
爷爷知道她在逞强。她的脸色还是白的,脚步也不稳,可他劝不动她。这条龙,和她姐姐一样倔。
第二天一早,爷爷去找破庙的主人。
破庙虽然破,可毕竟是有主的。他打听了一圈,得知那庙的地契在城里一个姓刘的老财主手里。老财主今年七十多了,住在城西一座大宅子里,平时不怎么出门。
爷爷找到刘家大宅,敲了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找刘老爷。想问点事。”
“什么事?”
“关于城外那座破庙的。”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你等等。”他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管家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刘老爷坐在堂屋里,正抽着水烟。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的眼睛还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你打听那座破庙做什么?”刘老爷问。
爷爷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知道,租庙的人是谁。”
刘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烟放下。
“那庙,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租出去的。租庙的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道士,穿黑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租了多久?”
“三十年了。”刘老爷说,“每年腊月,会有人送租金来,放在门口,不留姓名。”
爷爷心里一沉。
三十年。
那魔在这里经营了三十年。
“你知不知道,那庙里闹鬼的事?”
刘老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知道。”他说,“可我不敢管。”
“为什么?”
“因为管过的人,都死了。”
爷爷沉默了。
他站起来,朝刘老爷拱了拱手。
“多谢。”
刘老爷叫住他。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别管这事。那庙里的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爷爷笑了笑。
“我知道。”
从刘家大宅出来,爷爷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是凉的。
三十年。
那魔在这里害了三十年的人,吸了三十年的阳气,养了三十年的鬼。没有人敢管,也没有人能管。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色鳞片,又摸了摸包袱里的白蛇。
“灵秀,”他小声说,“你说,我能打得过他吗?”
包袱里动了动,白灵秀探出头来,朝他吐了吐信子。
像是在说:能。
爷爷笑了。
“行,那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