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静静站在天心处。
脚下没有任何借力点,身形却没有一丝晃动。
唯有满身艳红的衣衫,在金色辉光的涌动中,猎猎飘飞不止。
无尽的金辉以其为中心,向着广阔的天地间倾泻而来。
好像一番壮丽的神迹一般,映入下方所有人的眼帘。
令他们心中前所未有的震撼!
燕长殊、陈子决、其他清虚山弟子,冯千程为首的起义军凡人将士们……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牢牢吸引了注意力,以至于所有的混乱都被压制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了浓浓的寂静,无人发出响动。
单手支撑身体从地上坐起来的燕长殊,抬起头,双目睁大,怔怔地盯着天上的这一幕,嘴唇都控制不住微微张开。
对于他们这些苦修了十几年的清虚山修行者而言。
能够炼制一些丹药、绘制一些符箓、将剑法练到炉火纯青,一人能够斩杀三五妖魔……
这就已经是修行能够做到的全部了。
至于一个人居然能够无所凭借地悬立在半空……
还能将整座天地凝固起来。
这种手段……
对于这些修行者来说,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这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啊……”
袖手而踏青云,一念而天下止——
他们只在清虚山祖师的云游遗闻当中听说过这种手段。
当时也只是当趣事听了,从来不曾幻想过,通过修行有一日能做到如此这般的地步。
……突然!
下方整座太守府,以及这座以太守府为根基的庞大的血肉怪物,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这座没有规则的巨大肉身之上,无数的肌肉开始拧紧,无数的触手开始颤抖,想要猛烈地摆动,以突破那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辉的压制!
“呃啊啊啊啊——!!!”
上百道尖厉、粗哑的嗓音,用一种似人而非人的语调同时响起。
在这座肉身的各个角落同时发出,如同魔音一般疯狂地回荡在天地间。
这些尖啸携带着愤怒的恐怖能量扩散开去,妄图震碎那些金色的辉光!
天地间这片如同湖水一般波荡着的金色光辉,居然开始了微微的摇晃!
燕长殊、陈子决、冯千程……一众起义军,看到这里,忽然醒过神来。
心中控制不住地掠过一抹忧虑。
眼前这可是一头他们完全无法看透实力的强大邪祟,祸乱了无数苍生,他们已经完全无能为力……
天上那位,真的能够将其完全遏制住么?
若是天上那位实际上并没有他们想象的这么厉害……
如果他只是能够短暂牵制邪祟片刻,一旦这头邪祟脱困而出……他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仅仅是在他们的忧虑浮现的片刻。
沈迟有了新的动作。
面对下方如同地龙翻滚的庞大血手巨怪,他只是随手抬起一只手掌。
而后——
那连绵数十亩地的庞大丑陋的肉身身上……
猛然亮起了无数道细长的光线!
这一道道光线,是无数支闪烁着浓烈金色光芒的璀璨箭矢,从血肉怪物的各个身体部位,轰然向上穿透而出。
刺破臃肿的肉体表面,散发着壮烈的金光悬浮在半空中!
……这一幕,金芒万丈,煌煌凛冽。
如用天焰锻打的千万柄刀锋。
又如一朵裹挟纯净大日威严、疯狂绽放的金刚怒莲。
誓要能够将世间一切苟且灼烧殆尽!
庞大的血肉怪物,就在这无数金色光箭的穿透之下,被撕开了臃肿不堪、层层叠叠的肉身。
无数细碎的肢体、肌肤、血液暴露在空气中,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下,又被无数的金光灼烧、融化为虚无。
……这座以整座太守府为根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怪物,身体在剧烈燃烧着!
血肉消弭,黑色邪气崩溃地散去。
某个时刻。
在太守府上方无穷的金色光焰之中。
有成百上千道魂火,从地下飘摇而出。
飞快地汇聚到半空中。
而后,又向着起义军的方向散落而去。
这些魂火,似乎在寻找什么一样,每一道都目标明确地飞奔而去,直到找到想要寻找的人。
每一道魂火落到地面,都化作了一道透明的身影。
……这些魂火变成的身影,男女老少皆有,除了身体透明了些许,和寻常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受伤的起义军士兵,怔怔地看着一道高大的透明身影向着他缓缓走来,直到清晰而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他怔然许久,嘴唇嗫嚅,终于嘶哑地吐露出一句:
“哥……!”
“……哥,你回来了?”
士兵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着那道身影踉跄走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身前的身影。
另一边。
一个中年男人,同样呆滞地看着两道身影落在他面前。
一个纤细的女子,用手牵着一个矮小的孩童,目光柔和平静地看着男人。
男人眼角控制不住划过泪光。
……
另一边。
两道魂火从城中飞掠而过,一路向着城南清虚山道观的方向直直飞去。
而后,落入道观中一处临时安排流民的偏殿,缓缓化作两道身影。
偏殿中两个半大的孩子,看着这两道身影慢慢向着自己走来,都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
这两个孩子,就是先前陈子决从官府妖兵手下解救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亲自将他们两个带回了道观,临时安置。
此时,这两个孩子,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向着自己走来,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踉踉跄跄地奔走而去。
口中大喊:“爹、娘!”
两道男女虚影蹲下身子,迎接着两个孩子的飞奔,虚虚将两人拥入怀中。
……
整座雁林城无数角落,重复出现类似的一幕幕。
太守府地下,那些被吞吃的无数城中平民的亡魂,被沈迟召唤了出来。
跟随着心中的感应和对生前牵挂之人的执念,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然而,还有许多的亡魂,再也找不到所念之人,不得不在雁林城的半空之中游荡。
他们试图找寻家园的方向,以及家园之中走丢的家人。
然而,他们举目四望,却只看到一片片被战火蹂躏的废墟。
许多人已经死了,没有死在太守府手下,而是饿死,生病而死,郁郁而死,他们的灵魂没有被太守府拘禁在地下,早已消散在天地间。
而另一些人,则早已离开。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往他方,寻求新的扎根之所。
因此,许多的亡魂,就这样被丢弃在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的雁林城,再也无处可去。
……
突然。
这些由魂火化作的透明身影,齐齐转身,望着太守府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看着沈迟的方向。
他们反应了过来。
是时候,该离开了。
纵使依依不舍,他们也不得不转身,重新化作魂火,再度离开。
他们已经没有肉身,早已经是亡故之人,终究需要从这世间离开,去往遥远的彼岸,亡者之地。
偏殿中,那对父母回头,深深地凝望了两个孩童最后一眼,终究还是扭头离开,消散在天地间。
“爹、娘!……不要,不要离开我们……”
只剩孩童撕心裂肺的清脆哭嚎,回荡在道观上方。
*
太守府,重归宁静。
那头恐怖的血肉巨怪、太守府化成的妖魔,已经彻底消失了。
无数的砖瓦落在地面,化作一处处断壁残垣,再也不会生长出诡异、丑陋的血肉。
无数凄厉的风,从山外吹来,猛烈地吹过雁林城,在太守府上空永无止息地刮着,好像无数的悲号。
从废墟中缓缓站起的起义军将领和士兵们,此时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活下来了?
祸乱雁林许久的妖魔,被诛杀了?
他们齐齐望着一个方向。
沈迟缓缓落地。
一身红色衣衫拂地,安静如常。
燕长殊收拾了自身,向着沈迟走过来。
其余清虚山弟子、起义军将领,也悉数围聚过来。
燕长殊在沈迟面前停下,欲言又止,没有开口,只是双手抱拳,躬身,深深地行了一礼。
身后其余人,同时照做。
……
沈迟跟着燕长殊他们回到了城东南的道观。
这里,也是起义军的据点,是过去反抗太守府、积蓄有生力量的地方。
沈迟沿着道观正殿面前的长阶,拾级而上。
很快,就来到了正殿。
清虚山道观的正殿之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像。
那是清虚山弟子们供奉的……信仰。
一尊神明。
沈迟看着这尊由莹白石料精雕细琢而成、穿着雪白法袍却五官空白的神像。
他心中,陡然浮现这“神明”的名字。
荧夜长央……
在扶山城的时候,荧夜长央只是殷家几代人私下供奉的“异端”信仰。
殷家世代遵循的家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正是因为他们信奉“神明”荧夜长央。
而现在,一百多年后的雁林城。
荧夜长央的信仰,已经成为了当地规模壮大的民间信仰。
若不是太守府带来朝廷的“正统”信仰祖元长央。
雁林城的平民将世代供奉荧夜长央。
也就是说,荧夜长央的信仰,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这个世界是越发壮大的。
所以……荧夜长央信仰,最初是谁带来雁林城的?
沈迟心中思索,却无答案。
燕长殊走过来,向沈迟行了一个礼节,而后恭敬地询问道:
“……上仙,我们清虚山掌教真人,想请您回山门一叙。”
沈迟看着燕长殊,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清虚山的掌教真人,镇守清虚山山门,没有前来雁林城。
雁林城的道观只是清虚山在世俗的据点。
而清虚山山门,则位于雁林城城外东面数十里的山中。
沈迟心中模糊地知道——
他能够从雁林城取得的所有重要的信息,恐怕都在清虚山山门之中。
祖元长央和荧夜长央的关系、柳长麟的去处、这个世界的时空变化规律、他们离开的方法……
此行,终究是要前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