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了。
聚餐也结束了。
死武士乐队连同经纪团队和Livehouse Staff人员,30多号人挤在街口寒暄道别。
这几周时间里,死武士乐队的名气日隆,随行的人员也变得臃肿起来。经纪人、司机、保安、助理、法务、后勤、医师、化妆、摄影、媒体策划、乐队技师、粉丝专员.在中冈老板忽然疯魔般的勤勉之下,公司几天内就攒出了一个12人经纪团队,跟着乐队东奔西跑。
此外,在行程安排得针插不入的日程表里,死武士乐队的舞台不再局限于几个固定的livehouse,他们需要接触的合作方也变得越来越多。
间岛麻衣清楚,死武士乐队,已经不再是只须专注音乐的地下乐队了。在她加入后,能明显感受到这支乐队在高速走红的同时,也在高度职业化、商业化。
正因这些原因,那些挂着职场假笑的面孔也开始泛滥起来。
间岛不喜欢这种笑容。
她会为应酬这件事感到压力,会对明显的假笑产生不适,会被动地、习惯性地复制粘贴着别人的微笑,像一滴水被努力地搅拌进油里面。
她很佩服大久保和小柳,这两位社会人前段时间莫名有些情绪低落,还没等到她搞清状况,他们就完成了自我调节。今天也熟稔地配合着不死川,无论舞台上还是酒桌上,都将现场气氛炒得火热,俨然像一对活宝。
聚餐刚结束,一人至少喝了三杯海波酒的大久保和小柳,又和下个月要一起表演的另一支乐队成员们勾搭在一起,准备去涩谷的居酒屋续摊。
真羡慕这群人的体力槽。
间岛麻衣现在是一点话都不想讲,只想回去躺着。
明天还有一堆课要上,除了之前自己报的乐理网课,还有公司忽然安排的声乐课和形体课。
她目前是整个乐队里最不专业的成员,气息的改善、音域的拓宽、共鸣腔的调整、护嗓的技巧、台风的设计,全是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她一点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社交上。
毕竟,她从小就清楚,自己没有什么社交天赋。所以比起乐队的成人组,间岛更羡慕和自己同龄的伙伴不死川理世。
E人光环让不死川理世在任何社交场合都如鱼得水,更重要的是,任何人也都能从她的笑容里感受到真诚和治愈。
这是一种格外宝贵的才能。
哪怕是独处时间,不死川的嘴角上也常常挂着彷如湖面永恒涟漪般的微笑,如果这种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也一定会是更加强烈的、和她的音乐一样动人的灿烂笑容。
间岛清楚,不死川和静水是一类人。
他们身上充满着阳光的温暖气息,能晒出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能鼓动出让人忍不住向前奔跑的暖风。他们一旦笑起来,周遭的气氛就会由阴转晴,由冬入夏。
这或许也是静水如此信赖她的原因吧?
恋爱咨询部的所有人都清楚,她们最最亲爱的部长大人,将他的一切公益心,都交予了这位出身不死川家的人气偶像手上。
她既有着一个太阳般的心,也有着太阳神般的天才。
间岛麻衣只是一位驽钝的跟随者,在追逐天才的路上感到疲惫,也是正常的。
也许成为明星,是一条错误的路。
但间岛麻衣也清楚,至少,她的目的地是对的——她始终在为接近浅间静水而前进。
太平凡的人,就算被允许站在他的身边,或许还不如他毛衣上的花纹显眼。
“在发什么呆呢~小麻衣今天要回罗伯特君那里么?”
天才偶像少女抱住了杂思联翩的间岛,笑问道。
“不去,今天也回家。”
“明天要不要来我家,可以开睡衣派对哦。”
“喂喂,那应该是我家吧?”
不死川的房东兼室友椎名瑛美吐槽道。
她的左耳从上到下多了一串红黑相间的细耳环。
不死川又抱住了朋克少女,得意地蹭了蹭。
“嘿嘿,瑛美也是我的。”
椎名瑛美用略带嫌弃的目光看着好友,
“你刚刚好像说了很可怕的话呢,理世大叔。”
“你刚刚好像说了很过份的话呢,小瑛美不要随便学罗伯特君哦~”
椎名想到了什么,忽然勾起不死川的下巴,邪魅一笑,
“如果我学那个渣男,你就会动心吗?”
“小瑛美不努力踮脚就有这么高的话,说不定真会哦~”
不死川故意半蹲着身子,拉开两人的身高差,仰头笑道。
“你们的身高差根本没有这么大吧?”
“罗伯特君在我心里面就是这么高大哦。”
“能不能有一点新生代第一偶像的自觉,RISE小姐。你们一个两个的,难道不觉得花心男根本就配不上你们吗?”
“要是真花心就好了。”间岛只能一脸苦笑地回应。
两人对浅间的好感在椎名瑛美眼里已经是公开的事情,但不死川多次强调,她们之间不可能是情敌关系。
“该死的马鹿野郎。”椎名瑛美烦躁道。
繁忙的六本木街口又是一阵喧哗。
间岛身边的不死川突然被一群蹲守在附近的粉丝们围住。
此刻几人身边没有经纪人和助理,间岛料想,这大概率不是中冈老板默许的曝光。
正当间岛担忧着不死川的安全时,这位死武士乐队的ACE脸上,却毫无困扰之色。
椎名瑛美挤到不死川身边,担当起了临时经纪人,敲打呵斥着不守规矩的乐迷。
围观的人数还在增加,间岛连不死川那显眼的虹色头发都看不见。
间岛摇头失笑,自从不死川接拍广告后,她的知名度又垂直向上蹿了一大截。
相应的,死武士乐队的演出也越来越频繁,这周据说还要去那位二条玲奈家举办的上流晚宴表演。
宴会里表演摇滚乐,一听就知道不正常。但巨额的出场费将答案告诉了乐队所有人,这大概又是浅间静水的手笔。
死武士乐队能从地下乐队变成家喻户晓的日本新生代乐队,浅间静水功不可没。
可惜静水不会去。
如果不是事关公益,间岛完全没有唱歌给那些少爷小姐们听的欲望。
“理世,我先回去了。”
“诶,好!主唱大人晚安。”
两人隔空喊话,竟分流了一部分乐迷涌到间岛身边。
“是间岛桑!间岛桑也在!”
“间岛桑!可以给我们签个名吗?”
“我永远喜欢樱岛麻衣!”
“猪头!名字喊错了吧!快切腹自尽!”
间岛麻衣没多想什么,毕竟之前也老是被认作是当红艺人滨边美波。
少女迅速挂起营业式微笑,认真面对来找她签名合影的歌迷们。
和不死川的应接不暇不同,她只花了6分钟就签完了所有名字,包括给那位故意闹乌龙的人签名,当然,为了满足粉丝的心愿,她签的名字是[樱岛麻衣],还特地用了另一种字体。
见不死川恐怕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间岛决定悄悄溜走。
今晚吃了不少,准备多走几步路,走到溜池山王附近再叫车。当然,光是这几步路肯定是不行的,明天早上的锻炼看来也得加倍了。
另外,还得买瓶矿泉水,她揉了揉太阳穴。
“间岛小姐,怎么还没回去?”
一辆车停在间岛身前,车里的年轻男人探出头问道。这男人是死武士乐队今天演出的livehouse的老板。
不等她回答,男人又说道,
“间岛小姐是住荒川吧?我刚好顺路,我送你回去如何?”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连她住哪里都问到了。
间岛忍住了使用看满地呕吐物的眼神看对方的冲动,礼貌回绝了对方的请求。
就算不担心面前这个人有暧昧的图谋,间岛也不会答应上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的车。她天生不喜欢麻烦别人,另外,早年的生活也教会了她保持一颗防备心。
间岛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钻进车里,用明显的假笑,向年轻的livehouse老板道别。
散步消食计划取消,直接回去算了。
反正中冈老板也说了,搭出租车的费用可以报销,主唱小姐并没有为公司节约经费的觉悟。
间岛麻衣在附近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
间将包里的镇痛药抠出一片放在口中,就着微凉的矿泉水服下。
她等不到回家再吃药了。
这几天头痛越来越严重,像几片冰冷的金属拨片慢慢嵌入后脑,又有一个狂躁的重金属摇滚鼓手在敲打她的太阳穴。
这位鼓手可不是浅间。因此,她完全无法享受,不得不选择靠吃药缓解。
她知道,主要原因还是没有休息好。
但是,已经远远落后的她,没有偷懒的理由。
间岛回到家里,
“喵喵——”
一只四角雪白的黑色小猫蹲坐在门口,迎接着间岛麻衣。
小猫跳下玄关,拿脑袋蹭着间岛的鞋面。
“小真中,我回来了。”
这是她最近在家门口杂草丛里捡到的流浪猫。
才养四天,就像是从小被她养大一般亲人。
本想交给喜欢小猫的山下同学领养,她在养猫方面的专业水平,甚至超过了许多宠物店的店主。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山下丽公寓里汇成猫海的场景,她还是自己养了起来。
这也是她没有再和波奇姐,还有二见继续一起住的原因之一。
明明知道静水对猫过敏
自己真是个笨蛋。
但是,在养[真中]的过程里,她稍微理解了静水的想法。她也想了解,作为救赎者,要让责任感转化为爱意,需要什么条件;救赎者会不会对被救赎者感到厌烦。
把小生命当实验品自己真是个坏女人。
间岛怜惜地将蜷起来还没有手机大,只比她手机重一点的小猫抱在怀里,转身坐在玄关处换上拖鞋。
小猫乖巧地收住爪子,用还没起厚茧的肉垫撑住她单手抱住它的手臂,又安心地卧进胳膊与胸脯之间的空隙中。
将小猫带上二楼卧室的猫窝中,又猫窝入口的透气窗拉链拉上。
“乖乖在床上待一会,妈妈很快洗完澡。”
间岛收拾了一下东西,走进浴室开始淋浴。
泡澡当然更能解乏,但是淋浴比较省时间,水温调高一点,配合脚下的指压板,一样可以起到解压的作用。
沐浴露和洗发水已经换成了浅间公寓里的同款,有着清新温柔的木香气息。
演出前她就看到了浅间的回复,可惜太忙,没有及时回复。现在又太晚了.虽然她知道一般情况下,浅间会看书到2点才睡,可是万一他先睡了怎么办?
还是不给他添麻烦了,明天一早起床再给他回复吧。
嗯,毛衣纹样就选第一种吧。
她很清楚浅间选第一种是想给她节约时间。
他总是在这些细节里展现出令人陶醉的温柔。
织毛衣这件事要加快了。
间岛想起了饭局上大家讨论下周就要降温的情报。
从浴室走出,间岛麻衣将短发塞进干发帽,第一时间把小猫真中给放了出来。
“喵呜——”
似乎不像是在表达不满,而是对刚刚那会儿的分离表达不舍?
真是个黏人的小猫咪。
间岛有些愧疚,有些感动,也有些心疼。
自己要是这么黏人,静水君也会这么想么?
又将小猫真中捧在怀里,把它放在了床上,间岛找了一只线头扎得很紧的毛线球放在小猫真中的面前。
小猫很快被毛线球吸引住,好奇地用爪子在毛线球上方虚晃着,又失去平衡倒在床上。
在治愈头疼方面,小猫立了大功。
间岛微微一笑,开始赶起了织毛衣的进度。
将毛衣的进度赶完,时间已经是凌晨2点半,小猫还没有睡,但毛线球似乎玩腻了,像一个探洞冒险者,钻进床上的薄毯里玩耍。
间岛逗了两分钟小猫,开始预习声乐课的内容,轻声暖着嗓子。每天早晚,或者说一有空,她就会做发声练习。不死川写的新歌音域更广了,不好好掌握发声技巧唱这种难度的歌会伤到声带。
当然,半夜吊嗓子会给邻居们添麻烦,她熟悉了一下课堂新单元练习的节奏,又背了半个小时德语单词,复习了一下学校的功课,看了会中日双语的《朝花夕拾》。
转眼间时间已经到了四点半。
八点要起床锻炼,在家做操。也就是说还有半个小时时间休息。
那就休息一下吧。
间岛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浅间为她买的笔记本。用熟练到近乎本能的操作,打开了YouTube网页,点进[A景区]的账号。
24小时了还没有更新么?
那么,就复习一下经典,贡献一下点击率吧。
本来半个小时的放松时间,在一个视频看完后,间岛决定再少睡半个小时嗯,明天多喝一杯咖啡就行。
小猫真中还没有睡。
它轻盈地跳到间岛的笔记本前,尾巴翘起,用身体蹭着间岛的胳膊。
“真中乖乖,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一点也不像你爸爸哦。但是,夜猫子这点,倒是你和爸爸很像。”
小猫真中似乎真的听得懂话般,给出了回应。
“喵呜————”
间岛笑着一把将它拎起,抱在了怀里,又点进了《爱上不存在的他》的电影切片里。
电脑屏幕淬着冷光,照亮了间岛的脸。
电子屏幕没有温度,视频里和她对戏的他,也没有当时在她身边说话的气息。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呼出来的鼻息,还有小猫真中身上淡淡的奶腥味和沐浴露的香味。
但是,翻阅这些东西,看着他被记录的样子,偏偏就有一种让她在冬日夜晚守候篝火的温暖,有一种正在接受一颗遥远恒星在过去发送的一束光的浪漫。
间岛麻衣贪念着这篝火、这束光。
哪怕这些东西,持续性地掏空着她。骨骼、血管、细胞的空洞里,又被爱意填塞得满满当当,竟让她有种更健康更强壮的错觉。
少女的脑海、舌尖,重复地滚动着[静水]的发音,这是比她的名字,更加重要的,可以说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名词、形容词、动词。
动词的表面含义,是[去爱他!],实际含义却是名词性的——[胜过爱自己的一种卓越的自爱]。
夜晚还是太短了,一个小时的时限倏忽而至。
必须好好休息了。
话说,静水昨天也是这个时间点才睡的吧?
又和他体验了同一件事,当然,看视频比创作剧本要轻松得多。
小猫真中已经在她怀里睡着,被她轻轻放进猫窝。
为了能快速入眠,间岛在睡前吃了一半剂量的褪黑素。
睡前又给浅间发了回复和早安短信。
快睡吧。
间岛麻衣。
明天事情不算多,争取两点前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