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毛虫,两端钝圆,缓慢蠕动。
镜片调整。
看得更清晰,却因为乳白的颜色,让观察变得有些困难。
“先生,若是可以给这些东西染色,说不得观察起来会更为容易。”
郑体仁看向一旁坐着的老人,恭敬地说。
范政将手中的观察报告合上,微微点头:“你这个想法是对的,越是微观的世界,越不容易观察,若是可以染色,对后续的研究大有裨益。这条路,你可以带人尝试下。”
郑体仁应道:“好,弟子今日便召两个人,进入我们微观实验室,尝试用不同的培养基,看看是否可以实现染色。”
范政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把钥匙摘下,放在桌上:“七号实验室交给你了,但你要记住,进入实验室要做的防范与步骤,一样都不能少。要有敬畏之心,仔细慎重,观察敏锐,记录每一次操作的变化,哪怕是失败的,也必须记下来,找出原因。”
范琦将钥匙递给了郑体仁,笑呵呵地对范政道:“先生啊,他可是我们几个弟子里面最出色的一个,这点事他还是没问题。再说了,眼下北平格物学院里面,想要进入我们微观别院的弟子大有人在,人才多,自然是选用最得力的。”
范政老脸堆笑。
范正席走了进来,至范政身边低声道:“祖爷,杨院长与计院长让你过去一趟。”
范政起身,拿起拐杖,板着脸道:“在学院里,我就是你的先生,不是什么祖爷。让你加入微观研究,也只是看你品性不错,还算机灵。若是今年冬考的考核过不去,你趁早回小义庄去!”
范正席不甘反驳,赶忙答应。
杨永安、计修身见范政来了,笑着拱手。
范政行礼。
杨永安打量了下范政,目光扫过拐杖,摇了摇头:“范教授,你这身体硬朗,就不必用拐杖了吧?”
范政抓着拐杖,也不给人情面:“想用,好用,用得好。杨院长,我很忙,有什么事,直说吧。”
杨永安早就习惯了范政的性情。
这个人不近人情,不善交往,古板,还带着几分偏执与疯狂,但他就是他,如烈火,靠近了容易灼烧人,但他确实在发光发热,探索着大明科研的一条无人踏足的境地。
他连顾堂长的脸面都不怎么给,动辄直呼其名。
杨永安也不介意这些,学院可以包容这些古怪的脾气,只要他有真本事,见范政催促,便拿出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三件事,第一件事,镇国公在锡尔河大胜,阵斩帖木儿国二十万。”
范政微微点头:“对他来说,这种战果实属正常。”
“第二件事,内燃机实现了第一次内燃点火,并完成了全流程测试。”
“突破了?好事!”
“第三件事——”
“说啊。”
杨永安看着范政,肃然道:“北平学院决定,取缔微观别院。”
范政的手猛地一颤,震惊地看着杨永安:“为何?”
杨永安叹了口气:“因为——”
范政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地说:“就因为我们研究的微观让你们害怕了,还是说,因为我的主张见解让你们不敢支持我们深入研究了?杨院长,你们这个时候取缔微观别院,我不答应!”
计修身咳了声:“范教授,你别激动,且听杨院长将话说完——”
范政抓着拐杖顿地,直发出咚咚声:“听他说完什么?我就知道,微观别院的研究你们都不支持,因为你们害怕了!是一个月前的那一篇《人与动物、草木何别》的文章,让你们毛骨悚然了吧?”
杨永安张了张嘴巴,有些郁闷:“我说范教授,你脾气能不能收敛收敛,学院何曾会害怕你的文章?”
范政甩了袖子:“那为何要取缔我的微观别院?我告诉你们,这个别院的设置,是经过顾正臣点头同意设下的,现在要取缔,你最好是让他来这里,告诉我还要不要研究下去!”
微观别院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年轻时的傲气,中年时的沉沦与孤独,数十年的沧桑与不甘,最终在年老的时候,遇到了顾正臣!
是他告诉了自己,这世上,还有人可以说出“从来如此就对吗”、“人民是英雄”之类的话。
北伐战争之后,自己正式北平格物学院,原本只是教下医学,可显微镜的存在,激起了自己对微观世界的研究兴趣,并提出实验一切,观察一切,洞察一切的主张,想要穷尽观察,发现最微观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这四年来,显微镜不断更新迭代,镜片不断升级,观察也越来越细微,以至于发现了之前不曾发现的一种东西。
而在这个过程中,北平格物学院以需要人手帮忙为由,塞给了自己十个弟子,并设置了微观别院,用于微观世界的研究,有了学院的支持,研究进展更快。
范政也毫无保留,将各类研究与发现全部拿了出来,包括半生医学见解,也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学院与身边的这些弟子。
实在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要取缔微观别院!
这是将自己用完了,当作一个年老的,没任何用处的垃圾给丢了啊!
杨永安郁闷不已,看着恼羞成怒准备离开的范政,叹了口气,喊道:“你走,走出去这道门,物质学院的院长,我就换了你的弟子郑体仁来当!”
“啥?”
范政错愕,转身看向杨永安。
杨永安哼了声:“走啊,范疯子,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这拐杖再厉害,也打不到我身上来,今日不收拾收拾你这臭脾气,我怎么放心让你开一个学院,当一个院长?”
范政茫然。
不是取缔了吗?
怎么又出来一个物质学院?
计修身看着范政的神情,拍着大腿笑道:“杨院长,看他这神情,还真是令人心情大好啊。这家伙,几年了,都没如此受憋过啊……”
范政嘴角抽动,不甘心地走至杨永安面前,艰难地狗腿了下:“杨院长渴不渴,我给你倒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