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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石蜕

    锈蚀的铰链扭动,发出呻吟般的尖响,即使裹在惊涛骇浪之中,也刺耳得让牙根发酸。

    通往底舱的入口被掀开了。舱盖翻起,重重拍在地板上,反弹跳起、复又落稳,逼仄急促的回声荡开。

    威廉半伏着身子,先将提灯探入下方。黑暗浓稠得像浆质,光亮仅勉强触及阶梯最末一级,便止步不前,边缘随火苗抖动畏缩。

    等待了几个呼吸,灯焰虽摇晃不定,却也没有衰弱迹象。他伸远手臂,将其往前递得更远了些。

    火光在舱壁和梯级间摇晃,照出湿润但清晰的木纹,没见到波动和闪烁的反光。

    至少没进水。

    他收回提灯,左手扳住舱口边缘,一条腿试探着踩上阶梯,慢慢压上体重,等嘎吱声消失后,另一条腿也跟着踩在了下一级上。

    靠体重稳了稳身子,他侧身抬手,把灯光放在胸前半臂远的位置,一步一阶地往下挪。

    等最后一级落到脚下时,左手才试探着松开,把身体完全放入底舱。

    他岔开双腿,站在了有弧度的木板上。

    那感觉并不稳固,仿佛在呼吸、在轻微起伏。海水贴着船壳滑过,被缝隙间填充的松脂拒绝在外,而它的质感,那种流动的质感,一点点渗透进来,顺着木头爬上靴底,搔挠着皮肤。

    猛然地,震颤传来,是从龙骨下方顶上来的触动。

    能感觉到舱底向上微微拱起,在弹性下迅速回到原位,木梁依次颤动,像被撩拨的琴弦,又像颌骨上松动的牙齿,发出一连串低沉摩擦声。

    威廉僵在原地。

    有种错觉、抑或不是错觉——他能“看到”那片巨大阴影的路径,从船首掠至船尾,不再是模糊的认知,而是可触及的轮廓,只隔着一层木皮。

    如果将耳朵贴在木板上,或许能听见那东西在水里的动静。

    船体带来的安全感如泡沫被戳破,连痕迹都不复存在。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胸膛里那颗吵闹的器官马上停止跳动,只求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绷紧的肌肉将身体钉在原地,黑暗让舱体的空间在直觉中无限延展,时间感和恐惧亦然。

    无法得知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是浪头带来的颠簸让身体倒下,毫无缓冲地磕在橡木板上,强烈的疼痛将意识拉回身体。

    有什么在黑暗中倾倒碰撞,发出空荡的响声,落入耳中却没有引起惊吓。

    极剧的惊恐几乎吞没了所有情绪和思考,甚至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站起身,没有连滚带爬地逃离这里,反而向前走了几步。

    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没有离奇莫名的景象,连船舱破裂进水都没有。

    声音的源头躺在走道中央,是个木桶,它脱离了木楔的限制,随船体摇晃滚动着。

    桶身加速撞上木梁时,竟被弹起离地,发出“咚咚”清响。

    【梦?】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突如其来的风暴、船外的巨物,如果都是梦的话,一切就都合理了。

    那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装满矿物、拿来当压舱石的桶会自由地滚动,像个空壳那样轻巧地蹦蹦跳跳。

    思绪混乱,他上前几步,用脚抵住桶箍,把它翻正。

    基本没感觉到与记忆相符的重量,能听到少量碎屑在里面滑动摩擦的声响。

    离港时,最少的桶也装了小半,绝对不会是这样。

    “梦境”的认知愈发巩固,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

    既然是梦,那也不用顾忌太多。威廉拔出腰刀,用保养良好的刀刃撬开钉子,随手丢在一旁。

    他甚至没有耐心撬开所有钉子,在封盖松动后便粗暴地用蛮力掀开,向桶里张望,打算看看梦境把自己的货物换成了什么。

    灯光填满了圆桶,纤毫毕现:石头,碎石头。

    大概只铺了不到六分之一的体积,其中又以小块碎石为主,稍微摇动倾斜就能看到桶底。

    石质是冰原最为常见的类型,深灰色、夹杂着少许石英晶体。

    在如此离奇的梦里看到这么普通的石头,属实是不可思议,他还以为会有什么更大的惊吓等着自己。

    这些熟悉的东西给予了些许安心感,他弯腰从桶里拾起了一片,想更踏实地确认它们是熟知的东西。

    隐隐有些不太对的地方,尚未被发觉。

    石质的确没错,在冰原上一铲子能翻出几块这样的石头,不过形状和手感上很是特殊。

    不是整块的岩石,准确来说更应该形容为松散的层迭片状物,类似于糕点酥皮,干燥后十分脆弱。

    它们彼此迭加,却并不紧密,只是虚虚地堆着,手指稍加用力便轻轻错开。

    那些片层非常薄,有的像老化纸张,一片压着一片,边缘卷曲、起翘;有的已经裂成鳞状,松松地覆在桶底。灯光落上去时,显得空且脆,好像光的重量就能将其碾成更碎的细鳞。

    把桶中的东西倒出来,用靴尖碾了碾,稍大的立刻塌了下去,枯叶似的层层滑散,发出轻薄响声。

    残壳彼此摩擦着缓慢塌陷,露出下面更多同样疏松的层面。

    这质感不像石堆,更像什么生物遗弃的巢穴。

    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装上船的了,大概梦境就是这样的,毫无逻辑、跳跃而仓促。

    但它们又真的很眼熟,包括这个桶,上面还用黑漆打了个特殊叉号标记,以与其它区分。

    灯光在碎石间缓缓移动,他皱起眉,船长对货物的记忆被唤醒,并随着有意的挖掘逐渐清晰。

    是的,他当然不可能从冰原带一堆废石回来。

    这里面原本装着那些特殊矿物,每块都有着漆黑的纹路,没有晶面反光,像湿煤那样沉重,落地会有结实的钝响。

    可现在,那些还没有完全破碎的部分,形状、轮廓和裂面都还在,而灯光下除阴影外看不到半点黑色。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梦境,梦里不会有如此离奇又逻辑丰满的细节。

    这就是他带回的矿物,那种黑色已然离开,只留空荡的木桶、和一地蜕下的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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