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中,系统工程与应急组的组长声音响起。
听到这份汇报,徐川脸上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数据,现场画面!”
言简意赅的在通讯频道中下达了指令,他看向了面前的落地大屏幕。
相对比之前处理的那些‘意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意外!
很快,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从火星近地轨道上传递而来的现场数据与相关的拍摄照片/视频从数据库中调用了出来,放映到了指挥大厅的屏幕上。
快步的上前,徐川的目光紧盯着面前正在放映的图片。
从一连串的画面来看,这场意外发生在第一批撞击编号为0074的陨石与小行星身上。
这颗小行星以一切正常的速度和角度按照既定计划撞上了火星北半球的乌托邦平原。
在这一瞬间,地表突然如沸腾般隆起、开裂。
首先是泥土岩石被强烈的撞击锤向天空,随后是暗红色的岩浆在地面流动。
探测设备完整的记录了这一次的撞击,起初一切都表现的极为正常。
但7分42秒后,地震波探测到数据开始变得畸形
一种不符合模型预测的,低频的、持续增强的谐波出现了,仿佛地壳之下有巨兽在翻身。
撞击产生的持续地震波就像是无数把凿子,在徘徊中终于凿穿了最后几百米冻结的地壳。
紧随其后,一道灰白色的超音速气体喷流,混合着冰晶和岩屑,直冲数千米高空。
那不是水蒸气,是纯度惊人的甲烷。
监测卫星的大气光谱仪在这一瞬间亮起了警报,从缺口处喷流中的甲烷浓度高达40%以上。
整个过程就像是摇晃一瓶剧烈碳酸化的汽水,然后猛地拧开瓶盖一般,
而这远远还不是仅仅这次撞击引发的变故。
紧随其后,第二处、第三处喷口在这处撞击的平原地带相继炸开。
它们沿着一条未被探明的古老断裂带依次苏醒。
这一枚撞击火星的陨石,就像是一记精准的闷棍,击中了火星地质历史中最脆弱的神经。
或许是冲击波带来的压力波动和影响,它破坏了这处坐标下原本可能平衡的地质结构。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崩解点,引发了多米诺骨牌式的链式反应。
固态的甲烷分子从水分子笼中挣脱,体积瞬间膨胀数百倍,而这膨胀产生的巨大力量瞬间挤压邻近岩层,迫使岩层产生新的裂缝,更多水合物暴露、失稳、气化。
没有爆炸,也没有撞击坑。
当所有的反应最终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被这颗陨石撞击的地面塌陷了。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公里的区域,地表在陨石的撞击中形成一个暴露的、沸腾的巨型深渊。
那不是因为撞击高温产生的岩浆湖,也不是地下水涌出来形成的湖泊。
一个翻滚着灰白色、密度极高、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超临界二氧化碳的“死亡之湖”映入了指挥大厅所有人的眼中。
然而这远不是结束!
当这些翻涌在深渊中的气体接触火星那低压大气的瞬间,狂暴的“闪蒸”混杂着剧烈的风暴在这处深渊之上发生了。
一股堪比火星风暴的洪流,混合着被裹挟的地下水冰、甲烷、二氧化碳共同形成了高达同温层的超级气体羽流。
就像是一座史无前例的喷泉一样,狂暴的将从地下的水汽喷上数十公里的高空。
或者说,这不是喷泉,更像是行星的创口在飙血!
而如此巨量气体在短时间内注入,造成的后果便是这一块区域的大气环流彻底紊乱。
新释放的气体温度各异,与原有大气形成骇人的温差和压差。
那些混杂着水冰、甲烷与二氧化碳的气体在抬升、冷凝的过程中释放出来了大量的热,为大气注入了天量的能量。
一个行星尺度的大漩涡在乌托邦平原上空生成,风速在六小时内突破每小时400公里,卷起百亿吨级的尘埃,近乎遮天蔽地。
指挥大厅中,当这一段堪比末日灾难的画面放映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厅中一片寂静,安静的仿佛能听到其他人咽口水的声音。
站在大厅中,来自普朗克天体物理学研究所的诺兰·克罗斯教授皱着眉头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报告和图片视频,嘴里喃喃自语的说道。
“看样子,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站在他的身旁,另一位来自剑桥大学的计算机领域的教授虽然并未能和克罗斯教授一样看出麻烦在哪里。
但他仍然从屏幕中的数据报告和图片视频中察觉到了一些情况可能并不是那么理想的感觉。
毕竟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那堪比火星风暴,甚至冲到火星近地轨道上的飓风和尘埃,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上帝!”
下意识的张嘴呼唤了一下心中的信仰,他喃喃自语的开口道:“请保佑我们吧!”
“这项工程真的经不起再多的风雨了。”
保佑火星地球化改造工程的很显然不可能是上帝。
当火星轨道上的汇报传递回来的时候,在第一时间,徐川就下达了数据分析的指令,并在火星地球化改造工程组委会的通讯频道中召开了紧急会议的通知。
中宫会议厅中,来自各国的代表和理事成员,以及那些参与这项工程的知名学者与高层人员在半个小时内就聚集到了这里。
坐在首位上,将相关的资料通过投影幕布放出来后,徐川并没有废话,干脆利落的进入了主题。
“各位,相信大家刚刚在大厅中都看到了。”
“我们的改造工程出现了一些突发状况,火星的地壳结构中,存在着我们之前从未探测过的地质结构!”
“而从目前的撞击实验数据来看,一旦这些未知的地下结构大量存在的话,它可能会使我们的地磁场激活工程从一场精密的‘行星心脏起搏术,沦为一场地表以下完全失控的灾难。”
会议室中,嘈杂的讨论声四起。
毫无疑问,火星上发生的意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有人认为现在必须要紧急停止地磁场激活工程,趁着他们捕获的陨石和小行星尚未完全投入,以避免更大的损失。
也有人觉得这可能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他们碰巧砸到了一个地下‘冰库’。
还有人更悲观,认为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可能就错了,不应该启动的。
激活火星磁场远不如在太空中建造一座足够产生抵御太阳风的‘超导环’来的更方便,更容易掌控。
看着嘈杂的会议室,徐川捏了捏鼻梁。
这就是一个大型国际合作工程的日常,几乎每一次会议都在争吵。
敲了敲桌子,让在场的众人安静下来后,他看向了火星地质勘探组的组长,来自普朗克天体地质学研究所的诺兰·克罗斯教授。
“诺兰教授,说说你的看法。”
坐在圆桌前,诺兰·克罗斯教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深吸了口气道:
“首先必须要承认的是,我们对火星的探测存在‘盲区’。”
“目前我们对火星的探测主要依赖地震波反演和重力场建模,分辨率粗糙。”
“而雷达探测有效深度一般不超过5公里,对于更深层(>5公里)的结构和物质组成我们很难了解。”
“虽然轨道光谱仪能探测含水矿物,但无法区分是水冰、水合矿物还是液态盐水,对甲烷等非极性分子的地下分布更是几乎一无所知。”
“而从报告来看,刚刚的灾难就发生在地下7.5千米处的结构层。”
“不管如何,我们都需要更详细的火星地质结构数据,来重新验证我们的模型!”
盯着屏幕上传递回来的数据信息和图片视频,徐川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对于这位诺兰教授的说法他并没有否认。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此前的探测和模拟实验中未发现和勘探到的‘盲区’。
虽然说一个点位出现这种问题并不足以摧毁他们计算过无数次的工程。
但如果火星的其他地方同样出现了这种大量的地质结构呢?
巨量温室气体,尤其是可能超出预测的甲烷会导致全球气温飙升,远超模型预测。
要知道,甲烷的温室效应可是二氧化碳的数十倍。
一旦火星的全球温度迅速上升,这不仅可能迅速蒸发掉释放出的水,甚至可能启动类似金星的正反馈循环,形成无法散热的超厚大气。
如果情况再严重点,假如火星的地下满是这种空洞和布满了甲烷、水冰与干冰的结构。
那么在撞击的过程中,大量的物质从地下移出可能导致大范围的地壳塌陷。
进而诱发全球性的地震和火山活动连锁反应。
甚至可能会改变或摧毁他们原本预设的撞击‘穴位’导致火星的地磁场重启工作失败。
深吸了口气,徐川轻轻点了点头,道:“撞击数据的分析工作已经在已进行。”
“我相信火星的地壳中是否存在着大量的类似于乌托邦平原冲击穴的空洞,在这批撞击数据中应该能分析出来。”
“现在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假如情况朝着最糟糕的方向走了,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