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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追与逃

    穆颜卿那一声凄厉决绝的“出剑”,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坳,也狠狠砸在苏凌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持剑相向、笑容凄艳如血的红衣女子,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出剑?对她?

    苏凌缓缓摇头,脸上那抹凄然的笑意更深,也更苦。

    他非但没有拔剑,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小步,离那闪烁着寒光的剑尖更近了些。

    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剑锋,直直望进穆颜卿那双泪水迷蒙、却强自支撑着冰冷与决绝的杏眸深处。

    “穆姐姐......”

    苏凌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我的剑,可以指向这世间任何不公,任何邪佞,任何敌人......但唯独,不会指向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永远,不会。”

    “你——”

    穆颜卿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苏凌话语中的那份坚定与痛楚,如同最温柔的刀,切割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她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

    不行!不能心软!父亲......

    穆颜卿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让她瞬间清醒,也让那几乎崩溃的冰冷面具重新焊死在脸上。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不会拔剑!”

    穆颜卿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微微变调,却刻意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苏凌,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你以为不拔剑,就能让我手下留情,就能让我放过叶婉贞,就能让你全身而退吗?!”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也被决绝取代,厉声道:“既然你不出剑,那就别怪我了!今夜,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话音未落,穆颜卿娇叱一声,周身内息气轰然爆发,那身火红纱衣无风自动,猎猎狂舞,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不再犹豫,玉腕一抖,手中那柄秋水般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瞬间绷得笔直,化作一道惊鸿般的赤红剑光,挟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与决绝的杀意,撕裂夜幕,直刺苏凌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地上的尘土落叶被无形的剑气激荡得四散飞扬。

    “公子小心!”

    林不浪、陈扬、朱冉、吴率教等人看得目眦欲裂,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抢上前来。

    “都别动!”苏凌头也未回,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插手!”

    就在他喝止众人的同时,面对那夺命一剑,苏凌脚下步伐陡然变幻,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正是离忧无极道心法加持下的身法闪避。

    与此同时,他体内离忧无极道心法急速流转,真气灌注双腿经脉,使得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玄妙到了毫巅,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刺心口的一剑。

    赤红剑光几乎是贴着苏凌的胸前衣襟掠过,凌厉的剑气将他胸前的衣料划开一道细微的口子,皮肤上也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

    穆颜卿一剑刺空,眼中痛色与厉色交织,更不留情,手腕翻转,软剑如同灵蛇般骤然回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拦腰横斩,剑光如匹练,封死了苏凌左右闪避的空间。

    苏凌面色沉静,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他知道穆颜卿是动了真怒,也是被逼到了绝境,出手再无保留。

    他不敢硬接,更不愿还手,只能将离忧无极道身法催动到极致,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毫无重量的柳絮,迎着那拦腰一剑,竟不可思议地向后飘退,同时上半身以一个近乎铁板桥的姿势向后仰倒,那凛冽的剑锋再次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苏凌!你还手啊!像个懦夫一样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穆颜卿见状,心中又急又痛,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步步紧逼,剑招连绵不绝,如同狂风暴雨,将苏凌笼罩在一片赤红色的剑网之中。

    剑光纵横,剑气森然,招招不离苏凌周身要害,显然是要逼他出手。

    苏凌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始终凭借着精妙绝伦的身法在剑网缝隙中穿梭游走。

    他或侧身,或滑步,或仰倒,或旋转,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堪堪避开致命的剑锋,却始终不曾拔剑,甚至不曾做出任何反击的架势。

    他的衣袍被剑气割裂出数道口子,手臂、肩头也被凌厉的剑气划破,渗出丝丝血迹,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无尽的痛楚与不解。

    “公子!”

    林不浪看得心急如焚,握着长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是穆颜卿的同门师弟,按理说更清楚师姐的剑法路数,此刻见师姐招招夺命,而公子只守不攻,险象环生,他如何不急?

    可公子有严令在先,他若出手,便是违令,更可能激化矛盾。这种两难的煎熬,让他额头青筋暴跳。

    陈扬、朱冉和吴率教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陈扬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咔吧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替公子挡剑;朱冉死死拉着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的叶婉贞,自己也是双目赤红,盯着场中惊险万分的交手,呼吸粗重;吴率教手持大铁戟,虎目圆睁,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却又不敢违抗苏凌的命令,只能干着急,低声咒骂。

    浮沉子躲在苏凌原先站立位置稍后的地方,一只手摸着下巴,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关注苏凌的安危,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穆颜卿带来的那十名红芍影女娘身上,尤其是那个之前向穆颜卿耳语、此刻虽然依旧萎靡、但眼神却不时警惕扫视全场、尤其是格外关注穆颜卿与苏凌交战情况的首领女娘身上。

    果然有猫腻......

    浮沉子心中暗忖。

    穆颜卿这虎娘们儿刚才明明有所动摇,那丫头片子一咬耳朵,立刻翻脸,下手还这么狠......怕是身不由己,被人捏住了把柄,或者......现场就有眼睛在盯着她!

    他的目光在那十名女娘身上来回逡巡,尤其是她们看似萎靡、实则依旧保持着某种阵型站位,隐隐将穆颜卿与苏凌交战之处半包围起来,并且有意无意地阻隔着林不浪等人可能介入的路线。

    这绝不像是纯粹受伤无力再战的状态,更像是一种......监视与警戒的阵型!

    那个为首的丫头,眼神不对,看穆颜卿的时候,不像纯粹下属的担忧,倒有几分审视和......催促?

    浮沉子心思电转。

    是了!钱仲谋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完全放心穆颜卿来处理涉及苏凌和旧案的事情?必然安插了耳目,甚至是......督战之人!这虎娘们儿方才的决绝,怕是多半做给这些人看的!她不敢不如此!

    想通此节,浮沉子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有了计较。硬拼肯定不行,苏凌这傻小子死活不肯对穆颜卿出手,再打下去,万一真有个闪失,或者穆颜卿“演”过了头收不住手,那就麻烦大了。

    而且,当着这些“眼睛”的面,什么话都说不开,穆颜卿也绝不可能有丝毫退让。

    必须把穆颜卿引开!

    引到一个没有这些“眼睛”,至少是暂时脱离监视的地方!只有那样,才能有机会跟她把话说开,把成破利害讲清楚,或许才能有一线转机!

    就这么办!

    浮沉子打定主意,眼看场中苏凌又一次惊险避过穆颜卿一记凌厉的斜削,身形略显踉跄,穆颜卿眼中痛色一闪,剑势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随即又被更猛的杀意掩盖,挺剑再刺!

    就是现在!

    浮沉子蓦地怪叫一声道:“哎呀!欺人太甚!道爷我看不下去了!苏凌莫慌,道爷来助你!可先说清楚,道爷可不是你手下,不听你那破命令!”

    话音未落,只见浮沉子那玄色道袍一振,整个人如同一道青烟般飘入场中,速度快得惊人,恰好挡在了苏凌与穆颜卿之间。

    他手中那柄秃毛拂尘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看似随意地朝前一挥,拂尘上那寥寥无几的银丝竟骤然绷直,灌注真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穆颜卿疾刺而来的软剑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穆颜卿这含怒一击,力道何止千钧,浮沉子以柔韧的拂尘银丝硬接,竟发出金铁之声,可见其内气之凝练。

    穆颜卿只觉剑身上传来一股怪异的力量,并非刚猛霸道,而是绵里藏针,带着一股旋转卸力的巧劲,将她剑尖刺出的力道引偏了数分,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凤目含煞,怒视突然插手的浮沉子道:“臭道士!你要多管闲事?!”

    “嘿嘿!路见不平,拔拂尘相助!乃是我道门中人应有之义!”浮沉子嬉皮笑脸,手上却不敢怠慢。

    他深知穆颜卿武功高强,剑法诡异狠辣,自己虽不惧,但想要“演戏”逼真,还得下点功夫。

    只见浮沉子身形滴溜溜一转,手中秃毛拂尘或扫、或点、或缠、或引,招式看似杂乱无章,犹如市井泼皮打架,毫无章法,但每每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化解穆颜卿凌厉的剑招。

    他并不与穆颜卿硬拼内力,只是凭借着诡异灵动的身法和那柄秃毛拂尘的柔韧特性,不断骚扰、格挡、卸力,将“缠”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

    “臭牛鼻子!只会躲躲闪闪,算什么英雄好汉!”

    穆颜卿久攻不下,又被浮沉子这惫懒无赖的打法弄得心烦意乱,不由得娇叱连连,剑法更加迅疾狠辣,赤红剑光如同泼天大雨,将浮沉子笼罩其中。

    浮沉子“哎呀呀”怪叫不断,在剑光中左支右绌,看起来险象环生,道袍都被剑气划破了好几处,但他脚下步伐却丝毫不乱,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滑稽可笑却妙到毫巅的姿势躲开杀招。

    他甚至还有闲暇朝苏凌挤眉弄眼,同时嘴唇微动,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以传音入密之法,直接送入苏凌耳中。

    “苏凌!别傻愣着!这虎娘们儿被人盯着呢!道爷我卖个破绽,引她往山里跑!你瞅准机会跟上来!记住,一定跟上!只有甩开那些‘眼睛’,才有得谈!”

    苏凌正为浮沉子的突然介入和这看似凶险实则古怪的打法疑惑,听到这传音,心中猛地一震,目光瞬间扫过那十名红芍影女娘,尤其是为首那个,果然见其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战团,手指似乎还无意识地按在腰间。

    他瞬间明白了浮沉子的用意!

    就在此时,场中形势“突变”。只见浮沉子似乎一个“不慎”,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手中拂尘的防守也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整个中门大开!

    穆颜卿虽觉有些蹊跷,但此刻她被浮沉子缠得火起,又被苏凌的态度和自身的处境弄得心浮气躁,眼见“良机”,不及细想,娇叱一声,手腕一翻,软剑如同毒蛇吐信,疾刺浮沉子敞开的胸膛!

    浮沉子“大惊失色”,怪叫一声道:“妈呀!要老命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就势一个极其不雅观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当胸一剑,但道袍下摆却被剑气“嗤啦”一声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臭道士!看你往哪里跑!”

    穆颜卿得势不饶人,挺剑再刺。

    浮沉子却不再接招,反而借着打滚的势头,连滚带爬地跳起身,扭头就朝着龙台山深处,那更加茂密幽暗的山林方向,撒丫子狂奔而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扯着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话语依旧是不着调的混账。

    “哎呀呀!穆大影主!弟妹!手下留情!道爷我认输了还不行吗?你这剑法太厉害,道爷我甘拜下风!不打了,不打了!”

    “你说你,长得跟天仙似的,下手怎么这么狠?怪不得苏凌兄弟不敢娶你......啊呸,是不敢还手!你这是谋杀亲夫......啊不对,是谋杀亲夫的好兄弟啊!”

    “有本事你来追我啊!追得上道爷,道爷就让你嘿嘿嘿......不是,就让你打三下出气!追不上,你就是小狗!红芍影的穆小狗,哈哈哈!”

    他嘴里喊着认输求饶,脚下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而且专挑树木茂密、崎岖难行的山路跑,嘴里还不断吐出各种混账话,极尽挑衅之能事。

    穆颜卿本就又羞又怒,心中积郁难平,被浮沉子这通胡言乱语气得七窍生烟,尤其是最后那句“红芍影的穆小狗”,更是触及了她的逆鳞。她身为红芍影主,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臭道士!姑奶奶今日不活剥了你,誓不为人!”

    穆颜卿俏脸涨得通红,美眸中怒火熊熊,再也顾不得许多,甚至连看都未看苏凌和那十名女娘一眼,足尖一点地面,火红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挟带着冲天怒气,朝着浮沉子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手中软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

    苏凌见浮沉子成功引开穆颜卿,心中稍定,知道这是浮沉子创造的机会。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对着满脸焦急、想要跟上的林不浪、陈扬等人,语速极快但清晰地吩咐道:“不浪,陈扬,朱冉,率教!你们留在此地,看好叶姑娘和段威,也看住那十个红芍影的人!”

    “但记住,只要她们不动,你们也绝对不要主动挑衅,更不要发生冲突!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公子!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林不浪急道。

    “公子,我跟你去!”朱冉也上前一步。

    苏凌摇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十名神色各异的红芍影女娘身上,尤其是在为首那人脸上停顿了一瞬,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惊疑。

    他沉声道:“听我的命令!浮沉子与我在一起,不会有大事。你们在此稳住局面,便是帮我!”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不浪等人虽然万分担忧,但见苏凌神色坚决,只得抱拳领命:“是!公子小心!”

    苏凌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叶婉贞和被缚段威,随即身形一晃,将离忧无极道身法施展到极致,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朝着浮沉子和穆颜卿消失的龙台山深处,疾追而去。他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也消失在密林夜色之中。

    山坳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两拨人马遥遥对峙,以及夜风吹过焦土和血腥气的呜咽声。

    那名为首的红芍影女娘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但最终,她看了一眼对面虎视眈眈、严阵以待的林不浪等人,尤其是林不浪手中那柄寒意凛然的长剑,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紊乱的气息和同伴们的伤势,终究是忍住了追上去的冲动,只是示意手下提高警惕,静观其变。

    密林深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光线昏暗。浮沉子的怪叫声、穆颜卿的怒斥声、以及衣袂破空和枝叶被刮动的窸窣声,正迅速朝着大山更深处而去。

    苏凌收敛气息,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循着声音和痕迹,紧紧追蹑而去。

    他知道,浮沉子冒险创造的这次单独会面的机会,或许就是解开今夜死结,乃至了解穆颜卿真正苦衷的关键。

    三道光影,撕裂了龙台山外围尚算明朗的夜色,如同三颗不同颜色的流星,急速投向大山深处。

    最前方是一道玄色光影,迅捷飘忽,时而贴地疾掠,时而踏枝借力,在嶙峋山石与茂密林木间穿行,轨迹刁钻,如同受惊的狡兔,正是将吃奶力气都使出来的浮沉子。

    他口中早已没了插科打诨的怪叫,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衣袂破风的猎猎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再跑快些!把那群“眼睛”甩得越远越好!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赤红如火的流光,速度更快,气势更急,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决绝与羞怒,所过之处,凌厉的剑气偶尔扫过,便能切断几根拦路的枝叶,正是紧追不舍的穆颜卿。她俏脸含煞,美眸紧锁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胸中怒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交织,让她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恨不得立刻追上那满嘴胡吣的臭道士,将他那张破嘴缝上。

    落在最后方的,是一道略显沉凝的白色身影,正是苏凌。

    他虽心急,却并未将速度提升到顶点,一方面需要循迹追踪,另一方面也在警惕四周,提防可能的埋伏或那十名女娘追来。他的身影在黯淡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夜空中一道执着追随的孤鸿。

    三人一逃两追,速度皆是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彻底深入龙台山腹地。

    周遭的景色,随着他们的深入,悄然发生着变化。起初还能见到稀疏的月光透过林木间隙洒下斑驳光影,能听到隐约的虫鸣与夜枭啼叫。

    渐渐地,林木愈发高大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将本就黯淡的月光完全隔绝在外,只有极其细微的光斑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如同鬼火般幽暗不明。

    脚下不再是明显的路径,而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层,踩上去松软无声,却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空气变得越发阴冷凝滞,连风似乎都难以穿透这浓密的原始森林,只有他们三人急速穿行带起的微弱气流,拂动垂落的藤蔓与苔藓。

    虫鸣鸟叫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寂静。

    那寂静并非无声,而是被无限放大后的、属于山林本身的低沉呼吸——远处或许有溪流深涧的呜咽,有古木枝干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有夜行小兽蹑足潜踪的窸窣,但这些声音都遥远而模糊,反而更衬托出此地的空旷与幽深。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响,只有三人急速移动时带起的衣袂破空声和偶尔踏断枯枝的轻响,短暂地打破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越往里,山势越是崎岖怪诞,嶙峋的黑色山石如同巨兽蛰伏的骨架,裸露在稀疏的植被间。

    古藤如蟒蛇般缠绕着参天古木,垂下道道黑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苔藓与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与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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