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从小没有父亲,是母亲一个人将她抚养长大。
母亲说,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名叫瑞蒂安塔的贵族血脉。只是那贵族如今已经没落,曾经显赫的姓氏早已被世人遗忘,她们只能流离于各个城镇之间,靠着母亲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
她问过母亲一次。
那时她还很小,不懂事,指着别人家牵着父亲的手走过的背影,仰头问:“我的爸爸呢?”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才听见那个轻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后来她便不再问了。因为她渐渐明白,有些话不说出口,就已经是答案。
在她六岁那年的生日。
那天母亲破天荒地买了一块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六根歪歪扭扭的蜡烛。烛光在破旧的木桌上摇曳,映着母亲憔悴却努力微笑的脸。
“许个愿吧。”母亲说。
女孩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因为她从未拥有过什么,也未曾真正失去过什么。最后她只是胡乱地许了一个——希望明年还能吃到蛋糕。
然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母亲在那时候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
“莉莉斯。”
她重复了一遍。
“这是你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个名字,像在确认一件终于属于自己的东西。
莉莉斯。莉莉斯。她有名字了。不是“那个孩子”,不是“那个没父亲的女孩”——是莉莉斯·瑞蒂安塔!
那晚她睡得很沉,梦见一片开满花的地方。她在花丛中奔跑,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一片废墟中醒来。四周是人群惶恐的惊叫声,火光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强盗洗劫了小镇——她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奔跑,脚步声凌乱地踏过碎石与瓦砾。
她艰难地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一滩冰冷的液体上。不是水。她低头去看,月光被硝烟切成碎片,散落在遍地狼藉中。
她看见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安静得不像是在恐惧中死去的,眼睛半闭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褪去的温柔。血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浸透了莉莉斯的衣角,浸透了她的膝盖,浸透了她所有关于“家”的记忆。
她不知何为死亡,不知何为恐惧。她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一遍遍地呼喊着母亲,问她为什么一直不回应自己。
直到强盗发现了她的所在。
粗粝的声音从废墟另一端传来,夹杂着靴子踏过碎石的脚步声。女孩抬起头,看见几道黑影朝这边靠近,手里握着还沾着血的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应该跑的,可她没有动。
于是,刀刃刺穿了她的身体。她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襟,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温热的,然后变凉,然后变冷。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可很快,逐渐模糊的意识却突然清醒。
她睁开眼睛,不再感到疼痛,也发现周围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火光冲天的景象被一片墨绿的黑暗取代,那种黑暗不是虚空,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沉静的、仿佛亘古如此的颜色。
洒满鲜血的土地不知何时变得硬质,像打磨光滑的石板,又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泛着幽光的材质。
而在这片墨绿色的静谧之中,开满了花。
不知名的花,一朵一朵,一簇一簇,铺满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花开无叶,花瓣是深红色的,红得像血,又不像血那样令人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
轻柔的女声从一旁传来,女孩转过头,看见一名身着美丽裙装的女子站在那里。
“莉莉斯·瑞蒂安塔,”女孩回答,眼睛注视着对方:“姐姐你呢?”
“伊利斯菲娅。”
“伊利斯菲娅......”女孩歪了歪头,她忽然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可以称这里为「暗域」,是世界的彼岸,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名叫伊利斯菲娅的女人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朵花的花瓣,那深红色的花在她指下微微颤动,像被唤醒的睡颜。
“要走走吗?”她直起身,垂眸看着女孩,“这片花园,很大。一个人走,太寂寞了。”
说完,她迈着迟缓的脚步,动了起来。
女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衣襟上一道被利刃撕裂的破口,像是某种曾经发生过的证明。她又偏过头,望向身后那片花海。母亲躺过的地方,已经看不见那张安静的脸了。黑色的泥土覆盖着那里,而泥土之上,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殷红如血,在墨绿色的幽光里轻轻摇曳。
她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难过。只是觉得,那些花开得很好看,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
于是她迈出了脚步。小小的,怯怯的,踩在硬质的地面上,跟在了伊利斯菲娅身后。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静止了一般。火光凝滞在半空,强盗们保持着各自的动作,全都像被嵌进了琥珀里,连衣角的褶皱都不曾再动一分。他们的脚下,黑色的泥无声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伊利斯菲娅从他们身边走过。裙摆拂过黑泥的边缘,没有沾染分毫。
莉莉斯跟在后面。
她低着头,刻意不去看那些凝固表情扭曲的强盗。可她走过那个人身边时,那个用刀刃刺穿她胸口的人。她还是忍不住抬起了眼睛。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狞笑,保持着挥刀时的凶狠,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静止的火光。莉莉斯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不是那种“不认识”的陌生,而是明明不久前才见过,此刻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她的脚越过那人影子的边缘时,脚下一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影子里挣脱了出来。莉莉斯低头去看,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拉伸,从脚跟处分离出一片更深的黑。那片黑像活物一般,沿着地面无声地滑向那个强盗,然后——
贯穿。
黑泥化作的尖刺从强盗的胸膛穿出,无声无息,没有血迹,没有惨叫。那道凝滞的身影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彻底碎裂,像风化的石像,散落成一地的碎屑,然后被黑泥同化,分裂出新的影子。
两人走在路上,影子却越来越多。
它们杀死了所有的强盗,分裂出他们的影子。每分裂出一个影子,原有的影子便壮大一分,轮廓也清晰一分,渐渐有了人形,有了四肢,有了低垂的头颅和沉默的姿态。
然后,它们聚集起来。像一支无声的军团,密密麻麻地跟随在莉莉斯的身后,或者说伊利斯菲娅身后。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了城外。城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
伊利斯菲娅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就到这里吧。”她说。
莉莉斯不明所以地仰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攥着袖角的手紧了紧:“姐姐不说点什么吗?”
伊利斯菲娅转过身,看着那双清澈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聊,”她说,伸手轻轻拂去莉莉斯发间最后一片花瓣,“不过……留到下次见面时候再说吧。”
“我怎么才能再见到你?”莉莉斯追问。
伊利斯菲娅蹲下身,与女孩平视。那双眼睛里有花海的微光,有影子的暗涌,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承诺又像是告别的东西。
“我一直都在。”她说,声音很轻,“只要你想,就可以。”
莉莉斯还想再问什么,可对方的手指已经从她发间移开。那指尖划过空气的弧度,像是在画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然后,影子开始消散。如同夜色被黎明稀释,潮水退回大海。那些沉默伫立的影子军团一个接一个地融化,化作黑色的细流汇入伊利斯菲娅的裙摆。她的身影也在变淡,最终化作虚无。
暗域褪去,世界回归原本的色彩。
年轻的九条寺玄郎晚了一步。
他赶到时,镇子已经安静下来了,街道上到处是翻倒的推车和碎裂的陶罐,房屋大半被烧毁,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戳向天空,像伸出的枯骨。
他握紧刀柄,脚步加快,目光扫过每一处废墟、每一条巷道。
他找遍了整个镇子,翻过每一堆瓦砾,查过每一条可能藏人的沟渠。除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镇民,除了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哭泣的幸存者——没有一个强盗,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尸体都没有。
直到离开的时候,在城门外见到了那名昏倒在地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