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自写信,你带过去和他商议。”
魏广德说道,“告诉他,对大明忠诚的女真部族,可以多给点份额。”
清朝对外的“以夷制夷”策略,其实在大明朝就已经玩得很溜。
明初时,面对女真部族南下投明,大明就将其划分成三部,互不统属,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其相互制衡。
而对西南的土司首领,也有类似的操作。
让土司首领相互制衡,以维持对朝廷的恭顺。
而之前,他让锦衣卫摸清楚倭国大名势力分布,目的也是为此。
希望挑动倭国大名之间相互敌视,从而忽视中国地区出现的明军,让倭国大名之间陷入内斗。
倭国深受华夏文化影响,也有所谓“一统”的思想。
所以,那些大名不可能不为了争夺“天下人”而斗争。
从锦衣卫传递的情报,魏广德已经知道了,织田信长差一点就完成了这个目标。
实际上,倭国其他大名都已经对织田信长俯首贴耳,唯有西南还存在两个不服从他命令的大名。
为此,魏广德不由得暗自庆幸。
幸好大明及时出手倭国,否则,真要在等几年,让那个羽柴秀吉成长起来,摇身一变成为丰臣秀吉的话,可能就真不好打了。
而大明出手的时间,刚好就是羽柴秀吉没能聚合织田氏势力,也没有让周围其他大名臣服的关键时期。
破坏了他一统的局面,倭国局势变得混乱起来,大明似乎又可以浑水摸鱼。
而这次对女真,对于女真进山采参也是一样。
女真人上山采参,最终只有一个销路,那就是大明的商人。
只要控制这条销路,让忠诚于大明的女真部族采参人从和大明的交易中获利,而让那些对大明没那么恭顺的部族,得不到足够的份额,把人参压在手里,必然会引发部族内部不满。
或许首领会不以为然,但下面人不会。
他们会因为利益不均而不满,不仅是对自家首领不满,还会对其他部族不满,认为他们侵夺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权利。
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不管是在山上,还是在女真部族之间会发生什么。
能上山采参的汉子,可都是各部族内的精壮。
如此,不仅可以引发女真各部间相互敌视,还会有效削弱其青壮力量。
没有足够的实力,自然就更不敢和大明为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老话是有道理的,至少从锦衣卫传回关于女真的密报里,就有女真部族上下,都有对大明不满的声音。
其中,汉人占据辽东最肥沃的土地,而他们只能在北面山区艰难生活,是这些女真部族人最为不满的地方。
而且,女真部族里,还流传着江南花花世界的传说。
通过这些密报,魏广德已经意识到,大明将女真人堵在辽东北面的山区,让他们已经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但是,画地为牢的政策,不是他制定的,而是明初就已经定下来的规矩,因此才有了路引。
别说他们女真人,就算是汉人,也是如此。
所以,这次给戚继光的书信里,魏广德还会点明此事,让辽东官军加大对女真部族的压力。
如果有不满的情绪,需要找机会让他们释放出来。
魏广德也担心,如果自己老了,而这样的局面却一直积累,到时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借助此时辽东官军士气高昂的时候,雷霆一击,彻底将一些女真部族扫进历史尘埃里。
“建州.”
魏广德嘴里喃喃道。
很快,京城市井坊间就又开始流传出大明钱庄改革的条目,在原本已有的一年起存款基础上,又推出了一个月,三个月和半年的存银类型,给出月息一厘的利息。
同时,如果存银未到期,也可以凭借凭据提前请求还款,只是没有利息。
哪怕只提前一天时间,也不会安排利息。
魏广德希望推出的活期存款,终究是被周掌柜否掉了。
不是在乎那点利息,而是利息结算太繁杂,担心出现失误。
于是乎,钱庄几个老掌柜商量一番后,建议一刀砍,直接不给利息。
魏广德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于是就有了这条新的规定。
而此时苏门答剌岛上,枪炮声轰鸣。
旧港明军设伏两日后,终于找准机会,在一个亚齐国士兵不满的向明军投掷石块后,明军巡逻的边军果断开火将其打伤。
随即,双方巡逻官兵爆发冲突。
在枪声响起后,明军埋伏的士兵没动,而是静静等待亚齐国支援部队。
虽然已经三令五申让士卒克制,但真爆发冲突,亚齐国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于是,一支上千人的亚齐军队进入了明军的埋伏圈。
相比明军数百人规模的边军,亚齐军队一千多两千人的规模,已经可以在战场上维持住均势。
当然,这是他们自以为可以维持的均势。
毕竟,两国之间,早些时候,也不过是巡逻小队之间的冲突,然后大队兵马赶到后,很快就会各自招拢士卒,展开对峙。
后续援兵很少投入战场作战,多少威慑作用。
不过这次,当亚齐军队进入明军埋伏圈后,随即遭遇到枪炮的猛烈轰击。
左右两侧,一排排明军火器手渐次站起,打响手里的火铳。
而在他们前方,掩护的灌木被拉开,露出里面数十门火炮。
当炮声响起时,亚齐国军队的将官才意识到他们遭遇到明军的埋伏。
不过就在他招呼手下撤退时,后方马蹄声传来。
于是乎,侥幸从明军枪炮下逃生的亚齐军队遭遇到明军骑兵的追砍,1700多人的队伍,几近全灭。
战场附近的一个小土坡上,李崇贵和余守备并肩而立,都举着千里镜观察战场动态。
“亚齐军队短期内还有调来多少支援?”
李崇贵问道。
“半个时辰内,应该可以召来那处军营剩余的,估摸有三千人马。
不过,眼下这局势,想来他们只会严守营盘,应该是不会出营来查看的。”
余守备马上回答道。
“还有四个营寨,那最边上两个,我估计是他们打算让他们沿着海岸线,抄袭码头的军队。
剩下这个和另外两个,可能是打算三面围城。
再有码头区这两营敌军,就可以实现对旧港的四面围城。
还有三千人,如果这时候主动攻打,怕是马上会有附近军营的兵马来支援。”
李崇贵开口说道。
“大人,莫不是想直接在野外和敌决战,我们的兵力不足啊。”
余守备以为李崇贵想改变战法,毕竟眼前这些亚齐国军队所表现出来的战力低下,很容易让身边这个副将以为,就凭这两三千人马,就可以顶住敌军数千人的围攻。
“我们终究是占了出其不意这条,南蛮没有丝毫准备才如此顺利。”
余守备马上强调道。
“我知道。”
李崇贵乐呵呵说道,“只是我们已经出招,你说他们会如何应对?
会不会一面准备开战,一面进旧港城追究此事,让我们给个交代。”
就是这一会儿,李崇贵看到亚齐军队的表现,他就意识到对面敌人似乎有些外强中干的样子。
亚齐军队的战力,甚至都不如他之前遭遇的缅军那般强盛。
对付这样的军队,只要指挥得当,还真能凭借手里几千人,就当面击败数万敌军。
他倒是没说缅军战力比这伙亚齐军队强的话,毕竟南海水师也不是没有和缅军交过手,他不确定眼前这位余守备,是否也到过缅甸战场。
他这会儿脑海里想的,是猜测亚齐军队高层会怎么做。
这次明军伏击亚齐军队,已经不是边境摩擦事件能解释的了的。
如果他们不是第一时间起兵来战,而是真派人进城讨说法,那是不是可以借助这个机会,他直接带兵去攻打亚齐王城?
就算亚齐王国那边是在秣兵历马准备开战,但总有时间缓冲。
有了这个时间,等他们真对旧港城发动进攻的时候,他们的王城怕是早已经换成了大明的日月旗。
李崇贵脑袋里想的,自然是他亲自把代表大明的旗帜插在亚齐王城城头,彰显明军的威势。
“我们回城吧,给各处哨所传信,一旦南蛮来攻,就让他们按照计划退进城里固守待援。”
李崇贵对余守备说道。
旧港这边,在和亚齐关系紧张后,也制定了一些策略。
包括哨所就地抵抗,或者散开,分散到全岛,亦或者有机会撤军的话,全部撤回旧港城。
毕竟,哨所距离旧港城有十多里地,很难确定一旦开战后,他们是否有机会退回。
于是,才有了多个应对的办法。
而在李崇贵看来,散开哨骑,一旦发现亚齐有大军集结的迹象,各处哨所就可以开始撤退,没必要非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做出反应。
这点,李成梁就做的很好。
对缅军是战是和,都交给他们处理。
为此,驻缅明军内部,没少发生杀俘事件,诱降以后再集中处死俘虏。
特别是在后期,明军已经不需要那么多战俘,他们收编的当地军队已经够多了。
而矿场那边,也收容了许多劳力。
对于这时候,跟随那些旧贵族造反的缅甸百姓,集中处理要比留下条命容易得多。
毕竟,留下了,多少都得安排吃喝。
麻烦。
而若是明军发现当面之敌过强,也会主动后撤,绝对不会死战。
就是这种灵活的作战方式,让明军在缅甸战场几无败绩。
如此,士兵越战越勇,士气也不断攀升。
到后面,因为长期积累的胜绩,在面对缅甸叛军时,往往还未开战,缅军自己就已经士气丧失,军心大乱。
“好,我马上让人传令下去。”
余守备没有坚持自己原本的思想,毕竟这些年他们其实更习惯在海上作战,算计的是走位、船速和射界。
虽然都是卫所出身,但现在水师里,还擅长陆战的将官已经不多。
所以,眼看着要和亚齐王国爆发冲突,自然遵从李崇贵的命令行事。
很快,他们就回到城里。
李崇贵没有停留,直接前往码头。
这里已经被明军戒严,非军方人员已经无法靠近。
“张大人,辎重装运的怎么样?”
到了地方,李崇贵马上询问西海水师带队将官。
这人是水师副总兵,比他官职要高。
只不过他以水师不善陆战的理由,拒绝进入旧港城,参与军务。
他的认为,只是防守码头区域。
别的不管。
“李副将,听说今日南蛮突袭了明军?”
西面交战的消息,早就传遍全城。
刚进旧港城,李崇贵就注意到市面上的紧张。
昨日,还因为有大明援兵抵达恢复的人气,已经荡然无存。
毕竟,市面上早就流传着亚齐集结数万军队,大军压境的消息。
而城里,明军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千人。
“张大人,南蛮嚣张,确实偷袭了我军。
故而,末将和余守备认为,有必要行斩首之策。”
李崇贵微微低着头,恭敬的对张总兵说道。
“陆战我不管,也不擅长。
你要如何调遣,我按照你的意思做就是了。
船都在这里,随时可以让你的人上船。
到了地方,你带人下船。
若遇敌,我也会尽可能提供炮火支援。
不过还是那话,让我水师的人下船参与陆战,我这里不行。”
张大人开口说道。
好吧,虽然都是大明将官,都是大明的军队,但现在已经划分成了陆师、水师,而他们又是隶属于西海水师,和南海水师没啥关系。
守住旧港,拿下苏门答剌,他们有功劳,但不会太多。
就算把水兵派上岛,结果也是一样。
所以,西海水师这次出来,只承担运送任务就好,功劳不会少他们的。
可若是逞强,参与陆战,得到好处不多,自然不愿意干。
不知不觉间,明军各部之间,无形中的隔阂已经产生,就连从南海水师分出去的水师,都已经和南海水师泾渭分明。
而其中最主要原因,还是在于邓子龙的提拔,有些难以服众,是魏广德一手促成。
若南海水师统帅还是俞大猷的话,西海水师作为老部下,断不敢如此。
南海水师从兵部分到最肥美的差,而东海水师次之,最近朝廷全力加强北海水师,所以西海水师反倒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角色,这让他们很是不满。
战船器械得不到朝廷补充,又不敢抗旨,可不就这样消极应对。
“张大人,若是我想趁夜色穿过海峡,神不知鬼不觉,该何时出航?”
李崇贵小声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