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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5被扼杀的萌芽

    “老爷,津门快报,运宝船已经安全抵港,现在劳大人和张公公正在带人清点运回的金银。”

    半夜,魏广德正准备睡下时,丫鬟忽然进来通报,说张管家在内院门口等候,有要事禀报。

    魏广德披着睡衣出去,在院门口就听到张吉的报告。

    “回来了,那就好,那就好。”

    魏广德喃喃低语几句,随即说道:“好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天知道,最近户部因为银子已经闹成什么样子了。

    年前一批早就定下的开支,因为万历皇帝一句“务必保证东征大军犒赏”,于是户部就把银子都给了兵部下拨,筹备了银钱和牛羊酒肉送过去。

    许多支出都因此搁置下来,让各部好一顿闹腾。

    当然,户部如此听话拨款,也是张学颜知道东征官军的利害,魏广德还在后面盯着,是不能不给的。

    现在好了,银子回来了,户部就有钱了。

    价值百万两银子的金锭银锭铸造成通宝,单此一项户部会有十万两银子进账,更别说这批金银除了搬进宫里的部份,剩下户部就要补上之前的亏空。

    第二日,魏广德一大早进入内阁,虽然刚过完年,但宫里新年喜庆的气氛依旧。

    宫道旁挂满的宫灯依旧高挂,烘托出节日的气氛。

    “嗯,明年做更多的宫灯,把四九城主要大街都挂上。”

    魏广德在心里想到。

    后世春节,各地满街也都是如此,挂上彩灯和大红灯笼烘托气氛。

    在这个时代,如果京城也这么做,想必效果会更好。

    很快,魏广德走进内阁。

    来到值房门口,就看见芦布陪着一个太监站在门口。

    “李公公,这么大清早就来了,是宫里有事儿?”

    魏广德一愣,这人他知道,是乾清宫的值守太监之一,也是司礼监随堂,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般就是宫里有事儿找他了。

    “首辅大人,杂家过来是带皇爷御批,让亲手交给魏阁老。”

    李公公在魏广德面前也不敢托大,微微躬身就把一本奏疏双手递到魏广德面前。

    “陛下御批?”

    魏广德只是一愣,想到昨日递进司礼监的奏疏,魏广德知道,张宏应该是连夜就送到万历皇帝手里,今早就让人送过来。

    至于奏疏内容,自然是恢复天下书院的事儿。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之前也和皇帝通了气,所以才会如此顺利。

    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这份奏疏。

    “有劳李公公跑一趟,里面请,喝口茶水歇歇。”

    魏广德面带笑容,邀请李公公进值房。

    “谢阁老好意,皇爷那边还有奴才去伺候,就不打搅阁老了。

    对了,昨日皇爷很高兴,因为张公公那边有快马送信进宫。”

    李公公忽然对魏广德笑着说道。

    “呵呵,那也是陛下洪福齐天,船队才会平平安安返回港口。”

    魏广德笑道,左手拿着奏疏,右手不着痕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李公公拱拱手行礼,顺手就从魏广德手里接过纸,这才转身往外走。

    这个李公公在乾清宫里,平素和刘若愚交好,偶尔也会帮他传个话。

    不过,他不是陈矩的人,在宫里跟随的是雍和宫大太监,所以每次帮忙后,魏广德一般也会递上一笔茶水费。

    都是魏家当铺里的当票,凭票可以去那里领取十两银子或者价值十两的物品。

    携带当票,可比带个钱袋,里面装上碰撞就“当当”响的银币要方便许多。

    魏广德拿着奏疏回屋,很快就草拟了旨意,然后让芦布送出去。

    恢复天下书院,这对于大明朝文官集团来说,自然不是坏事儿,没人会反对。

    只不过今日除了发布这道旨意出去外,魏广德还寻思着另一件事儿,那就是会试在即,得进宫问问会试大主考的事儿。

    余有丁和许国两人,万历皇帝到底属意谁来担任这次主考。

    不过也不急,晚点再进宫觐见。

    魏广德坐在自己位置上,先悠闲的喝口刚泡好的茶水,忽然就听到门外传来曾省吾的声音。

    “善贷可在值房里?”

    “老爷在里面,我这就通报。”

    芦布一看是曾尚书,急忙答话。

    “不用,我自去找他就是。”

    曾省吾说话很着急,根本不等芦布进来通报,已经抢先一步走进屋里。

    魏广德看到他,急忙起身迎了过去。

    “三省兄何事如此着急?先坐下,慢慢说。”

    魏广德拉着曾省吾坐下,又要让芦布去泡茶。

    “善贷,我这里发现一桩事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

    不过,曾省吾没有静静等着芦布上茶,而是直接对魏广德说道。

    “出什么事儿了?”

    魏广德大奇,他一点风声都没有,京里京外会出什么大事儿?

    就算真有,不该是他这个首辅先知道,怎会是刑部那边上杆子着急忙慌的。

    “前日我刑部接了张状子,是浙江举子赴京赶考,却被债主逼得无法安心备考,不得不求助衙门。

    我这一查不得了,他四月前从浙江来京城赶考,借银五百两,才四月就已经翻到二千多两银子了。

    这还不是个案,许多在京备考士子,身上都背着类似借债。

    过去只听说了京债,没想到举人进京考试起就已经有人打起这个主意了。”

    曾省吾的话让魏广德微微皱眉,询问道:“五百两银子,如何四月翻了三倍不止?”

    “九出十三归,还一月为期。”

    曾省吾恨恨说道,“这放贷之人,我让人查了下,当地号称铁算盘,不事生产,就是个靠高利贷生活的子钱户,应该是有了银子,所以打算进京来掺和一脚。”

    听到是子钱户,魏广德就微微点头。

    子钱户,其实就是古代中国对从事货币借贷业务的高利贷者的专称,其称谓源于“钱能生子”的经济观念,指通过出借本金收取利息子钱的经营者。

    这类人,明朝早就有立法,也就是月息不过3%,年息就是36%,并且强硬规定还不起借款时“利不盖本”。

    虽然有这样的规定,但是子钱户往往通过签新借据的方式绕过这些规定,躲避官府惩治。

    这其中,自然原因很多,不仅是他们在地方上有士绅关系,官府里也有人帮忙说话,手下往往还养着一帮泼皮无赖。

    就算借据上注明月息3%,实际收取时往往达到5%,甚至更高。

    “四个月,月月翻本?”

    魏广德还是有些惊讶,这样的利息,也有人敢借,还是举人。

    “京城是什么地方,据他自述,听说京债利息也不低,几百两银子几年就翻到几万两,他也是为了少付利息,才找熟人在本地找人借钱。

    当时以为是一年一期,没想到是一月一期。

    显然就是被人骗了,估摸着是看重他家里的田地了。”

    曾省吾苦笑道。

    “他家有田地,为何还要借钱?”

    魏广德微微蹙眉,诧异问道。

    “中了举人,自然有人投献,就算是新法,官家田地可是免税的。”

    曾省吾开口说道。

    “呵呵,明白了,高利贷就是兼并田地的手段。

    以前针对自耕农,现在士人也被盯上了。”

    魏广德轻笑道,随即他正色看向曾省吾,“你查到多少,什么个情况?”

    “前日接了案子,想着涉及会试,马上让人去查了查,结果超乎想象。”

    曾省吾只是低声道。

    “京债?”

    魏广德诧异问道。

    “嗯。”

    曾省吾点点头。

    “以前听说过,倒是没接触过。

    你是知道的,我不参与这个。”

    魏广德淡淡开口说道。

    “善贷,你放贷我是知道的,都是按朝廷规定做,而且商人们都很信服,否则我早就弹劾你了。”

    曾省吾看了眼魏广德,直接就说道。

    魏广德面色不变,只是静等曾省吾下文。

    随即,曾省吾就把他查到的京债情况详细和魏广德说了说。

    当听说几乎五成新科进士都有借贷京债后,脸色还是微变。

    京债是中国历史上出现过的一种特殊高利贷,不同于现实中借高利贷的人群,借京贷的往往并不是入不敷出的底层人士,反而文人举子多是遍布其中。

    是一种从唐朝开始,到了明朝逐渐大行其道的高利贷模式。

    据研究者说,京债可能早在汉朝就已经出现,针对在京官员。

    科举制度兴起后,才逐渐转移到赶考士子之中,特别是新科进士。

    白居易的“京城居大不易”,其实就隐隐揭示了唐朝京债。

    《旧唐书武宗本纪》其实就有记载关于京债的描写:“又赴选官人多京债,到任填还。”

    京城物价高,士子要保持较高的生活,体面的出现,新科进士还要在京城观政、选官,都是巨大的开支。

    对于家境普通之人,是根本无力承担的。

    这也是当初魏广德曾经借出大量银钱给同年的原因,如果不是魏广德借钱给他们生活,怕是唯有借京债一途。

    然后就是等选派了官职,到地方上连本带利捞回来,了结这桩借贷生意了。

    京债大多专门针对那些候选官员的债务,因此又被称为官吏债,这也导致了明朝后期买卖官爵的行为日益猖獗。

    可以说京债的出现,很大程度上导致明朝后期的贪污问题泛滥的根源。

    “按照我让人查到的情况,许多借京债者,复任之日,取官库所贮倍偿之。

    善贷,你想想早先各地府库出现的问题,这就是根源。”

    曾省吾最后说道。

    明朝府库亏空非常严重,但是下面上报多是说保管不善致损毁,惩办责任人。

    当时魏广德也猜测,可能是有库管大使从中贪墨,以次充好等行为。

    但现在听到曾省吾的话,他才明白,敢情是新官上任先换京债,把官库给搬空了。

    “善贷,高利贷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程度了,必须重重惩治这些子钱户。”

    见魏广德默不作声,曾省吾急忙又说道。

    “光是惩治不行的。”

    魏广德摇摇头,“他们需要借钱,只是所借非人而已。”

    杜绝高利贷,魏广德倒是不介意放弃这门赚钱的生意,可最后真正受到伤害的,还是那些需要急用钱的借款人。

    “早先我曾计划,以朝廷和勋臣出资入股,建立大明钱庄,以朝廷律令中规定的借贷利息对外借款,同时兼做飞钱业务,凭票通兑”

    之前,魏广德只是把借贷当做一门生意在做,可是今天曾省吾来找他,告诉他高利贷的泛滥程度超乎想象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大明朝需要对金融行业进行一番整治。

    否则,失控的金融业会让大明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他早前建立钱庄的想法,只是和身边人讨论过,并没有告诉曾省吾。

    既然曾省吾注意到这件事儿,魏广德也借此说出来,听听他的意思。

    “以大明钱庄规范当前市井之中的子钱户的行为,压低他们接待的利息才是上途。

    盲目禁止,不会有效果。

    毕竟有需要,就禁止不了,只有想办法降低借贷利息才是正途。”

    魏广德说完自己的想法后,又强调曾省吾想要禁止民间借贷的想法是妄想,合理引导才是正途。

    此时,魏广德不由得想到后世关于中国古代几个王朝被扼杀的资本主义萌芽。

    还有被深恶痛绝的“洋吃人”,其实就是东西方发展方向不同导致的不同结果。

    在大明朝,商人通过商业活动获利以后,他们最初往往会和西方的商人一样,一开始是大规模投资工坊,让自己的利润更加丰厚。

    然后呢?

    然后就是没有然后,他们把商业活动中获得的利润会用来投资商铺和田地,成为地主阶级。

    同时,还会把家中的金银拿出来借贷,做高利贷生意。

    而在西方,商人们,特别是那些纺织商人们则是大量购买土地放羊,也就是“羊吃人”。

    但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地主,成为领主,而是为了生意。

    羊毛会帮助他们摆脱对外原材料的依赖,扩大自己的生意,然后就是开拓市场。

    这就是东西方在相同时间向着截然不同两个方向发展的根本原因,在万般皆下品的年代,商人们还是在努力上进希望成为读书人。

    而西方没有科举的限制,所以他们只能追求金钱。

    当然,西方也不是没有人放贷,只是因为西方国家小,资本流动性强,压低了借贷利息。

    在西方,商业贷款的投放有效性远强于东方,大大的促进经济发展。

    “此事太大,容我想想再回答。”

    曾省吾没有马上表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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