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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年轻人去北地吧

    邯郸馆驿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荀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半天没喝一口。

    案几上摆着一盘炒豆子,最近赵国流行吃这个,说是从晋阳传过来的,嘎嘣脆,就是吃了老打屁,只能在院子里吃。

    从龙台宫回来以后,荀子不时带着两个弟子奔赴在赵国卿大夫府邸宴席间客串,主要是为了宣扬他的那套思想,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席间看似觥筹交错,实际的人情冷暖......李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先生苦啊......

    韩非像个智障儿童正盯着槐树下的月光发呆,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没拜入荀子师门前,李斯在上蔡当过一段时间的郡吏,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人情世故方面要看得清一些。

    他懂自家先生心里的苦楚,决定劝一劝,“先生还在想兵议的事?”

    荀子没有回答。

    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先生当日所论仁人之兵、壹民之道,弟子以为至精至粹,赵国君臣听了也多有赞叹。平原君与蔺相更是直言赞同......”

    “他们只是赞同的是他们自己的立场。”荀子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赞同我。”

    荀子很傲娇。

    李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了个角度:“先生,弟子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君王们有君王们的难处。”

    “诸侯王不是不想行王道,是秦国的剑已经抵近喉间,等不起。先生也不必太过在意君王的态度,天下之大,总会遇到一个真正有见识的君主。”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其实意思很清楚:先生你太理想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拉投资就是这样,想践行自己的学术思想,必须要找一个甲方爸爸,给钱给粮,给平台,要放下身段,接受自己的失败,也要有屡败屡战的准备。

    “李斯啊,你以为我没有看透吗?”荀子无奈一笑。

    李斯微微一愣。

    “儒家的理想,”荀子用手指点了点案几上的茶盏,语气平淡道,“在当今天下,行不通。至少在眼下这个世道,行不通。”

    这下连韩非都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这是先生第一次亲口承认。

    李斯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跟随荀子多年,也还是头一次听到先生亲口说出“行不通”三个字。

    “先生......”李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您这是......”

    他还以为荀子的心态被搞破防了。

    “你以为我今天才看清的?”荀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味从舌根泛起,“我在稷下学宫讲了二十年学,见过的君王比你们吃过的豆子都多。”

    韩非愣住了,他盯着案几上的炒豆子,细思极恐......

    “齐宣王、齐闵王、齐襄王,还有当今的齐王建,当今的赵王,就连秦王也是,哪一个不是对我的学问赞不绝口?哪一个不是说我讲得对、讲得好?然后呢?没有一个用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数着:“齐宣王说我讲得好,回去继续宠幸他的嬖臣。”

    又伸一根:“齐闵王也说我讲得好,然后继续穷兵黩武打宋国。”

    “楚顷襄王也说我讲得好,紧跟着继续躲在郢都里不敢面对秦军。”

    “这次赵王也说我讲得好,四者兼用,仁义、法令、权谋、赏罚,四位一体,听起来多周全,多英明。但把仁义和其他三位并列放在一起的时候,仁义就不再是仁义了。它只是四分之一,是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选项。”

    “他们都不要仁义,他们要的是能让他们快速变强的东西。变法能快速变强,他们就变法;权谋能快速变强,他们就用权谋;赏罚能快速变强,他们就搞赏罚。仁义有什么用处呢?仁义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才能见效,他们等不及。”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原来荀子什么都看清楚了,心里知道,只是没说。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先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他本来还担心先生看不透,想委婉地劝一劝,结果先生比他通透得多。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韩非开口了。

    “非......非以为,先生所言极是。”他的口吃在情绪平稳的时候会轻一些,但此刻显然有些激动,舌尖又开始打结,“今......今日殿上,非观赵国君臣,各有各的算盘。”

    “赵王要的是强兵之......之术,廉颇要的是临阵决胜之法,平原君要的是合纵抗秦之势,楼昌要的是甲兵弓矢之利。无......无一人真心问‘何以附民’。”

    他越说越流畅,口吃渐渐减轻了,但语气却越来越冷。

    “但非以为,”韩非话锋一转,变得很认真,“先生当日在殿上举晋阳之战为例,以‘附民’二字解赵括之胜,此论足以传世。长平君赵括以两千人抗三万匈奴,若非民心归附、军民上下同欲,纵有奇谋亦不能守。此非虚言,实有其事。先生以实证明其理,虽赵王不能用,后来者未必不用。”

    荀子看着韩非,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

    “后来者。”荀子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韩非,你相信后来者会用吗?”

    韩非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不信。”

    这个老实的回答反而让荀子笑了起来,笑得很痛快。

    他伸手从碟子里拈了几颗炒豆子,嘎嘣嘎嘣地嚼着,突然问了一句:“这豆子到底是谁炒的?盐放太多了。”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都觉得先生的情绪转得太快,不觉得太生硬了吗?

    李斯试探着问:“那先生今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周游列国?”

    “去楚国。”荀子嚼着豆子,含糊不清地说,“春申君请了我好几次,我推了好几回。今天想通了,反正在哪都一样,去就去吧,至少楚国的鱼比赵国的豆子好吃。”

    李斯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又抬起头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谦恭微笑,“先生,弟子有一事,想跟先生商量。”

    “讲。”

    “弟子和韩非......打算往北边走一趟。”

    荀子挑了挑眉:“北边?”

    “晋阳。”韩非替他接了话,干脆利落,一个字都没结巴。

    荀子看看李斯,又看看韩非,两个学生的表情截然不同。

    李斯脸上挂着微笑,但眼神躲闪,韩非则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眼神明亮。

    “去看赵括?”荀子很了解自己的学生。

    “是。”两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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