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的大军是第二天黄昏时才接近邯郸城门的。
除了孤峰子那次虎头蛇尾的刺杀,赵括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其他的事情。
赵括也问了韩不侵关于孤峰子的来历,而韩不侵除了知道他的成名之战是天下第一剑客,以及他可能是墨家之外,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退走。
驿马踏着残阳奔入城门时,马背上的骑士几乎要栽下来,手里举着的竹简被汗浸得发暗。
城头的戍卒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愣了很久,久到下面的人开始鼓噪,他才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扯开嗓子吼。
“大军马上就到,马服子回来了!”
那一嗓子的声音太大了,大街上的人都听清了,接着整条邯郸正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喉咙,静了一瞬。
只是一瞬后鼎沸开来。
消息是这么传开的。
里巷中涌出的人越来越多,起先是零零散散的,后来汇成流,汇成河,全都往城门方向淌。
赵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好消息了,直到前些时日听到赵括破秦的消息着实让他们高兴了一回,这回大军回城算是自发准备的第二回庆祝。
先入城的是骑马的斥候,然后是步卒。
步卒的皮甲上还带着长平的红土,那种土跟邯郸周围的不一样,是赭红色的,像锈,又像干涸的血。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步履间有一股无形的气势。
可就是这种松散的行军反而让沿街的百姓更觉得亲切,这才是赵国的士卒,这才是赵国的好男儿,里面都是他们的男人、儿子、父亲、兄弟。
有人开始往队伍里扔东西。
是花,蔬菜的花,葵花,又叫黄花。
也有扔的是麻鞋、是干枣、是舍不得吃的麦饼。
麦饼砸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胸甲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那士卒弯腰捡起来,也没看是谁扔的,喜滋滋揣进怀里继续走。
一个老妇人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拦在一个士卒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士卒比老妇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却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老妇人摸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这人应该就是她的儿子。
旁边的人没有拉她,也没有催,因为无时无刻都在上演这一幕。
中军的位置,赵括过来了,他没有骑马,坐在马车上,看到如此鼎沸的人群一时之间也是没有适应过来。
人群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声浪拔高了一个调门。
赵括微笑着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这些呼喊他名字的人。
他的目光从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的人脸上扫过去,忽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有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是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侍婢的圆髻,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深衣,袖口磨得发白。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少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前面一个壮汉的背上,防止被挤倒。
那少年比女子还高出大半个头,身量看着有十五六了,嘴角微微张着,不时有涎水淌下来,被那女子拿帕子擦掉。
他正朝着赵括招着手,希望能引起注意。
那两人正是赵括的贴身侍婢音和弟弟赵牧。
马车停了下来,赵括跳了下来,韩不侵与贲虎靠了过来拨开热情的人群。
赵括朝这边走的时候,看热闹的赵人们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看着这位刚刚打赢了白起的将军站在那个傻笑着的少年面前。
赵牧看见他,傻笑着,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放在赵括的头顶上,又平移到自己的头上比划着,瞧了瞧,含混地叫了一声:“伯兄,我又长高了。”
赵括拉住他的手就朝马车走,“好啊,仲弟长高了,没有失约。”
他又转头对音说:“我回来了。”
音的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刚才挤的还是怎么,应了一声,扶着赵牧就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在人群的簇拥中缓缓向东。
赵括站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赵牧的肩膀上,时不时还看一看一脸羞涩的音。
阿贞站在街北一家酒舍的二层,竹帘半卷着,身后站着她的贴身侍女青萝。
她头上罩着一顶皂纱帷帽,黑纱从帽檐垂下来遮住面容。
这是楚地商贾女子的装束,在邯郸并不罕见,不会引人注目。
马车从酒舍下面经过的时候,主仆两人都看见了赵括的侧脸。
那道从额角到下颌的轮廓线被午后的光勾得很清晰。
青萝叽叽喳喳喊着:“夫人,快看,那是马服子啊,好年轻啊,还颇为俊朗啊......”
马车过去了,人群跟着马车往西涌,酒舍下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跑堂的伙计伸长脖子朝西张望。
阿贞却不像邯郸百姓一样思考,她想得更复杂一些。
赵国百姓想的是赵国赢了秦国,最直接的好处是家里的男人活下来了,要回来了。
其次是免于亡国之苦,不用流离失所。
可能也会幻想打赢了秦国,大王会不会徭役、赋税轻一些,如此而已。
而阿贞作为一个走南闯北、诸子百家均有涉猎的有学识的大商人,她的想法要更长远得多。
长平之战赵国赢了,意味着秦国东出的势头暂时被扼制住了。
不管这种扼制是几个月,还是几年,都已经是极大地缓和了秦人统一的步伐,也在六国的心里重新种下了信心。
赵国赢了秦国,也就是在告诉他们,秦人也不是无敌的,也会输,不要怂,撸起袖子干他们。
赵国胜利了,其军威暂时将达到一个顶峰,赵国将会成为六国中唯一能与秦国正面抗衡的国家。
其他五国也许会重新依附赵国,合纵抗秦的声势会比以前大得多,也许会彻底覆灭秦国。
对其他国家来说,韩国不会再割让更多的土地,魏国也有了更大的战略缓和空间,可能不会再害怕秦国了。
阿贞想了很多,直到大街上安静下来。
“走吧,明天我们就回楚地。”
“好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