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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回城1

    赵括的大军是第二天黄昏时才接近邯郸城门的。

    除了孤峰子那次虎头蛇尾的刺杀,赵括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其他的事情。

    赵括也问了韩不侵关于孤峰子的来历,而韩不侵除了知道他的成名之战是天下第一剑客,以及他可能是墨家之外,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退走。

    驿马踏着残阳奔入城门时,马背上的骑士几乎要栽下来,手里举着的竹简被汗浸得发暗。

    城头的戍卒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愣了很久,久到下面的人开始鼓噪,他才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扯开嗓子吼。

    “大军马上就到,马服子回来了!”

    那一嗓子的声音太大了,大街上的人都听清了,接着整条邯郸正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喉咙,静了一瞬。

    只是一瞬后鼎沸开来。

    消息是这么传开的。

    里巷中涌出的人越来越多,起先是零零散散的,后来汇成流,汇成河,全都往城门方向淌。

    赵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好消息了,直到前些时日听到赵括破秦的消息着实让他们高兴了一回,这回大军回城算是自发准备的第二回庆祝。

    先入城的是骑马的斥候,然后是步卒。

    步卒的皮甲上还带着长平的红土,那种土跟邯郸周围的不一样,是赭红色的,像锈,又像干涸的血。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步履间有一股无形的气势。

    可就是这种松散的行军反而让沿街的百姓更觉得亲切,这才是赵国的士卒,这才是赵国的好男儿,里面都是他们的男人、儿子、父亲、兄弟。

    有人开始往队伍里扔东西。

    是花,蔬菜的花,葵花,又叫黄花。

    也有扔的是麻鞋、是干枣、是舍不得吃的麦饼。

    麦饼砸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胸甲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那士卒弯腰捡起来,也没看是谁扔的,喜滋滋揣进怀里继续走。

    一个老妇人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拦在一个士卒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士卒比老妇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却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老妇人摸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这人应该就是她的儿子。

    旁边的人没有拉她,也没有催,因为无时无刻都在上演这一幕。

    中军的位置,赵括过来了,他没有骑马,坐在马车上,看到如此鼎沸的人群一时之间也是没有适应过来。

    人群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声浪拔高了一个调门。

    赵括微笑着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这些呼喊他名字的人。

    他的目光从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的人脸上扫过去,忽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有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是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侍婢的圆髻,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深衣,袖口磨得发白。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少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前面一个壮汉的背上,防止被挤倒。

    那少年比女子还高出大半个头,身量看着有十五六了,嘴角微微张着,不时有涎水淌下来,被那女子拿帕子擦掉。

    他正朝着赵括招着手,希望能引起注意。

    那两人正是赵括的贴身侍婢音和弟弟赵牧。

    马车停了下来,赵括跳了下来,韩不侵与贲虎靠了过来拨开热情的人群。

    赵括朝这边走的时候,看热闹的赵人们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看着这位刚刚打赢了白起的将军站在那个傻笑着的少年面前。

    赵牧看见他,傻笑着,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放在赵括的头顶上,又平移到自己的头上比划着,瞧了瞧,含混地叫了一声:“伯兄,我又长高了。”

    赵括拉住他的手就朝马车走,“好啊,仲弟长高了,没有失约。”

    他又转头对音说:“我回来了。”

    音的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刚才挤的还是怎么,应了一声,扶着赵牧就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在人群的簇拥中缓缓向东。

    赵括站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赵牧的肩膀上,时不时还看一看一脸羞涩的音。

    阿贞站在街北一家酒舍的二层,竹帘半卷着,身后站着她的贴身侍女青萝。

    她头上罩着一顶皂纱帷帽,黑纱从帽檐垂下来遮住面容。

    这是楚地商贾女子的装束,在邯郸并不罕见,不会引人注目。

    马车从酒舍下面经过的时候,主仆两人都看见了赵括的侧脸。

    那道从额角到下颌的轮廓线被午后的光勾得很清晰。

    青萝叽叽喳喳喊着:“夫人,快看,那是马服子啊,好年轻啊,还颇为俊朗啊......”

    马车过去了,人群跟着马车往西涌,酒舍下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跑堂的伙计伸长脖子朝西张望。

    阿贞却不像邯郸百姓一样思考,她想得更复杂一些。

    赵国百姓想的是赵国赢了秦国,最直接的好处是家里的男人活下来了,要回来了。

    其次是免于亡国之苦,不用流离失所。

    可能也会幻想打赢了秦国,大王会不会徭役、赋税轻一些,如此而已。

    而阿贞作为一个走南闯北、诸子百家均有涉猎的有学识的大商人,她的想法要更长远得多。

    长平之战赵国赢了,意味着秦国东出的势头暂时被扼制住了。

    不管这种扼制是几个月,还是几年,都已经是极大地缓和了秦人统一的步伐,也在六国的心里重新种下了信心。

    赵国赢了秦国,也就是在告诉他们,秦人也不是无敌的,也会输,不要怂,撸起袖子干他们。

    赵国胜利了,其军威暂时将达到一个顶峰,赵国将会成为六国中唯一能与秦国正面抗衡的国家。

    其他五国也许会重新依附赵国,合纵抗秦的声势会比以前大得多,也许会彻底覆灭秦国。

    对其他国家来说,韩国不会再割让更多的土地,魏国也有了更大的战略缓和空间,可能不会再害怕秦国了。

    阿贞想了很多,直到大街上安静下来。

    “走吧,明天我们就回楚地。”

    “好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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