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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长平之战16

    十万河内兵,沿着蒲水的河道往上走。

    河道在这里是季节性的,雨季有水,旱季干涸。

    “怪不得都说北方土地贫瘠,赵人穷得尿血,雨季的时候这条河里居然没多少水,没水种什么田,这儿的土地送我,我也不要。”

    “谁送你啊,不多砍几个首级,你才会空着手回家,家里也会穷得尿血......”

    “就是,哈哈哈......”

    几个秦军正在行军途中闲聊。

    他们正是从河内郡刚征召的十万兵中的几个。

    河内郡是秦国刚从魏国手里夺过来的地盘,秦王征兵的诏令下到河内各乡的时候,征的是十五岁以上的男子。

    十五岁的还没长开,六十岁的头发已经白了。他们领到的兵器是咸阳武库淘汰下来的旧货。矛尖上有锈斑,盾牌上的蒙皮已经磨穿了,弩机的弦是松的。

    有人领到的矛杆上还带着树皮,分到的盾牌比他的身体还宽,还有的人长得还没有戈高,比猴子还瘦。

    他们从河内各县走到蒲水,走了三天,脚底磨出了泡,泡磨破了,血把靴子内衬粘在脚上,脱不下来,已经快将耐心耗尽了。

    实际上他们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根本未经训练。秦王与白起的目的也不指望他们能打什么攻坚战,只要能在百里石防线当个炮灰拖住赵国的援军就可以了。

    突然,他们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等抬眼看去时,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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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内郡的治所在怀县。

    怀县的城墙是夯土的,不高,城门是木头的,外面没有包铁皮。

    这段时间以来,怀县县令都默默待在他日常公务的地方,后院休息的住所是一步也不敢踏入。

    不是他惹了母老虎生气,而是......

    秦王嬴稷与相邦范雎在一个月前来到了这里。

    他们的目的就是征兵,秦王下令征发河内郡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给出极大的奖励,只要应征入伍,就能被赐予“一级爵位”。

    商鞅变法后,秦国的爵位与土地、住宅等丰厚利益直接挂钩,这项激励让河内的百姓顿时像秦军那样充满了斗志奔赴战场。

    秦王嬴稷坐在桑树底下的草席上。

    他没有穿冕服,换了一件深色的常服,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了。

    范雎坐在对面,隔着两步。

    他穿着青灰色的深衣,腰背挺着,手搁在膝盖上。

    “相邦,寡人亲政多少年了?”秦王突然问道。

    范雎默算了一下回道:“六年。”

    “是啊,才六年,正是有了君的相助,寡人才能收回大权,真正执掌秦国。”秦王感慨道。

    “长平打下来之后,”秦王突然转换了话题,“寡人要攻打邯郸。”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沙哑,是一种命令式的语气。

    范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也当了六年的相邦,已经很了解面前的大王了,他没有接话,等着秦王接下来的话。

    “赵国就剩这口气了,已经缓不过来了。”秦王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浮着,秦王老了。

    “长平打完,大军不回来,直接往东推。从长平到邯郸,四百里。一个月之内,寡人要坐在邯郸的城头上。”

    他探手从头顶的枝杈上摘了一颗桑葚。摘下来的桑葚带着一小截青色的果柄,果柄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善!”范雎击掌赞道,“臣尝闻敌弱而不取,待其复强,反受其害,大王有此决断实乃我秦国之雄主。”

    范雎说的意思就是趁其病,要其命。

    趁着赵国长平之战大败,兵力空虚,快速推进到邯郸,亡其国,非为残忍,实乃存亡之道。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范雎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但讲无妨。”秦王并不介意,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臣子,微微笑道。

    “大王,武安君?”范雎轻声询问,“若全胜而归,大王打算怎么赏他?”

    秦王把手里剩下的桑葚汁在草席边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武安君已经是侯了。”范雎继续说,他试图引导秦王自己思索这件事。

    白起的军功爵位只是十六等,大良造。而秦国军功二十等,最高等级的是彻侯,但武安君现在这个封号差不多已经对齐彻侯的待遇。

    秦王把手上的桑葚汁蹭干净了,“相邦。”

    范雎倾身。

    “寡人用白起,用了他二十年。”秦王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他替寡人打下鄢城,寡人给他增了食邑。他替寡人打下长平,寡人会再给他增。若他替寡人打下邯郸,寡人会封他的儿子,他的家族。”

    范雎从草席上站起来,知道自己的潜意思被秦王听出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在草席上碾了一下,发出很轻的草茎被压断的声音。

    “臣范雎。”他行着揖礼,声音不高,“愿随王上,从长平始,覆灭六国。”

    范雎这一礼,既是认错,也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起来吧。”秦王说,他并不太在意自己臣子间的内斗。

    而且这些大话他都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厌烦了。自己这个臣子哪里都好,就是心胸不够稍微窄了一些。白起的快速崛起对他造成一些压力,导致范雎时不时要给白起上点眼药。

    不过秦王并不在意,真正的王者怎么都能驾驭好他们。

    范雎站了起来。

    一颗桑葚落下来,落在秦王的袖子上。紫色的汁水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洇成一朵很小的、颜色更深的暗花。

    秦王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点洇开的紫色,并没有擦。

    “这棵桑树,”他说,“等寡人回了咸阳,让人移回去。”

    范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桑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灰褐色,裂成一道一道的纵纹,很普通的树。

    “寡人要把它种在咸阳宫的院子里。”秦王说。“等邯郸打下来,寡人再从邯郸移一棵。等大梁打下来,再移一棵。等临淄打下来,再移一棵。”

    “寡人的院子里,树种满了。六国也就没有了。”

    范雎重新在草席上坐下来,把陶壶提起来,给秦王的空碗里倒满了井水。

    他想起细作传来的一情报,笑着说:“臣听说一件怪事,赵括严令士卒须喝煮沸过的水......”

    正在这个时候,有个卫士传来消息:“报,大王,发现大队人马正靠近怀县。”

    秦王与范雎均是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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