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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另一个炼狱

    十一月的索姆河,泥泞深及膝盖。

    刻律德拉跳下卡车时,靴子立刻陷入粘稠的灰褐色泥浆中,发出噗嗤的声响。她用力拔出来,带起一串泥水。放眼望去,大地像被巨人用巨犁翻过无数遍——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没有道路,只有连绵不绝的弹坑、坍塌的战壕、扭曲的铁丝网,以及无处不在的泥浆。

    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气味:硝烟、腐烂物、消毒剂,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甜腥味——那是太多尸体在泥泞中缓慢分解散发的气息。

    “欢迎来到地狱的另一个版本。”同车来的英军少尉苦笑着说。他叫托马斯,负责带他们这批从凡尔登轮换来的部队去新阵地。

    运输车队在“道路”上艰难前行——那其实不能算路,只是工兵在泥浆中铺设的木板和碎石,勉强能让车辆通过。每隔一段就能看到陷在泥里的卡车、火炮,甚至偶尔有坦克——那些钢铁巨兽侧翻在弹坑旁,像死去的史前生物。

    “那是马克I型坦克。”托马斯指着远处一辆半陷在泥里的坦克,“我们七月开始用的。德国佬第一次看到时吓坏了,但现在他们有了反坦克枪和专门的地雷。”

    刻律德拉仔细观察那些坦克。和她前世见过的战争机器相比,这些早期的装甲车辆简直像儿童玩具:菱形车身,履带包裹整个车体,两侧突出的炮塔。但在这个时代,它们已经是革命性的武器。

    “你在凡尔登见过坦克吗?”托马斯问。

    “见过雷诺FT-17。”刻律德拉回答,“比这些小,但更灵活。”

    托马斯惊讶地看她一眼:“你懂得很多。”

    刻律德拉没有解释。她的注意力被远处的声音吸引——那是持续不断的沉闷轰鸣,不像炮击,更像某种机械的运转。

    “那是什么?”

    “水泵。”托马斯说,“战壕和弹坑里积满了水,得不停抽水,否则士兵们会淹死。上个月,第29师的一个连队,一夜之间淹死了十七个人——他们在睡梦中,战壕塌方,泥水灌进来。”

    刻律德拉沉默。凡尔登虽然残酷,但至少是干燥的。这里的战争,连自然环境都成了敌人。

    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索姆河北岸的一片高地,相对干燥,视野开阔。这里是英法联军的炮兵观测和指挥中枢之一,帐篷和半地下掩体散落在山坡上,电话线像蜘蛛网般纵横交错。

    刻律德拉被分配到第35炮兵连。连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苏格兰人,麦克唐纳上尉,脸上有被弹片划伤的疤痕,左耳缺了一小块。

    “又一个从凡尔登来的?”麦克唐纳打量着她,“还是个孩子。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我能操作火炮,上尉。”刻律德拉立正报告,“包括高射炮和野战炮。在凡尔登,我击落过一架哥达轰炸机。”

    麦克唐纳挑了挑眉:“证明文件?”

    刻律德拉从背包里取出杜邦士官写的推荐信。麦克唐纳快速浏览,表情逐渐严肃。

    “杜邦我认识,他是个硬骨头。”他把信折好还给她,“好吧,孩子,你会被分配到坦克支援组。我们连负责为坦克部队提供炮火掩护,同时也要保护那些铁疙瘩不被德国飞机炸掉。”

    “坦克支援组?”

    “对。”麦克唐纳指向营地东侧,那里停着几辆坦克,周围搭着维修棚,“第C连,重型坦克分队。他们有六辆马克I型,但只有四辆还能动。你的任务是协调坦克和炮兵的火力——坦克前进时,我们需要用炮火清除前方的机枪阵地和铁丝网;坦克被攻击时,我们要压制德军的反坦克火力。”

    他顿了顿:“另外,如果有必要,你也要学会操作坦克。他们缺人手,特别是懂机械和火炮的。”

    刻律德拉心中一紧。操作坦克——这超出了她此前的经验。前世她指挥过装甲部队,但那是另一个时代的技术。而这里的坦克,更像移动的铁棺材。

    “我可以在实战前学习操作吗?”她问。

    麦克唐纳点头:“C连的机械师会教你。但记住,学习时间不多。上面催着发动新一轮进攻,可能就在下周。”

    坦克营地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六辆马克I型坦克排成一列,车身涂着迷彩,但泥浆已经覆盖了大部分涂装。其中两辆明显受损:一辆的履带断裂,另一辆炮塔上有被炮弹击穿的破洞。

    机械师是个满脸油污的威尔士人,名叫欧文。他正在检修发动机,听到刻律德拉的来意,头也不抬:“又是一个来送死的。”

    “我需要学习操作坦克。”刻律德拉平静地说。

    欧文终于抬起头,用沾满机油的手擦了擦脸,结果抹得更花:“小姑娘,你知道这里面什么样吗?温度高达五十度,噪音震耳欲聋,汽油味能让你吐出来。八个人挤在铁盒子里,炮手、装填手、驾驶员、指挥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狱里。”

    “我在凡尔登的高射炮阵地上待过三个月。”刻律德拉说,“温度、噪音、气味,我都习惯了。”

    欧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吧,有种。上来。”

    他带刻律德拉爬进一辆坦克。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各种操纵杆、仪表盘、炮弹架挤在一起。炮塔位置有两门火炮——门57毫米速射炮和一挺机枪。车体两侧还有额外的机枪位。

    “这是雄性坦克。”欧文解释道,“有火炮。雌性坦克只有机枪,但数量更多。我们这里是混合编制。”

    他开始讲解各个部件:发动机在后部,通过传动轴驱动履带;驾驶员在前部左侧,通过两个操纵杆控制方向和速度;炮手在右侧,瞄准具简陋得可怜;装填手要弯腰在狭窄空间里搬运沉重的炮弹。

    “最要命的是视野。”欧文说,“观察缝只有这么宽。”他比划了一个几厘米的宽度,“外面全是泥,很快就被糊住。驾驶员基本是盲开,靠指挥官从顶部舱口指挥方向。而指挥官——”他拍了拍头顶的舱盖,“是这个铁盒子里死得最快的人。他得把半个身子探出去观察,德国狙击手最喜欢打露头的人。”

    刻律德拉仔细听着,同时用手触摸各个操纵装置。这些机械原理并不复杂,但操作环境极端恶劣。她想起前世指挥过的那些精密战车,有先进的光学设备、稳定系统、空调——与这里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实战中,坦克怎么作战?”她问。

    “慢。”欧文说,“最高时速六公里,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而且容易故障——履带脱落、发动机过热、陷入泥坑。我们七月份第一次投入使用时,四十九辆坦克,只有十八辆真正开到了前线。”

    “但德国人害怕它们。”

    “一开始是的。”欧文点头,“他们朝坦克开枪,子弹反弹,以为是什么怪物。但现在他们有了对策:集中火力打观察缝和履带,用火炮直射,甚至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冲过来。”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上个月,我在B23号坦克里。我们压过一道铁丝网,突然爆炸——德国佬在铁丝网下面埋了地雷。左侧履带断了,我们困在原地。德国机枪扫射观察缝,驾驶员和炮手当场死亡。指挥官想打开舱盖逃生,刚露头就被狙击手打中。”

    欧文弹了弹烟灰:“最后只有我和装填手活下来。我们等到天黑,爬出来,在尸体和泥浆里爬了八百米回到己方战线。”

    他看向刻律德拉:“这就是你要学的,孩子。这不是英雄故事,这是铁棺材里的死亡。”

    刻律德拉沉默片刻,然后说:“教我吧。从启动发动机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刻律德拉每天泡在坦克营地。她学习启动那台105马力的戴姆勒发动机,学习操纵两根转向杆控制履带,学习在狭窄空间里装填57毫米炮弹,学习通过那个缝隙般的观察窗判断方向。

    欧文从一开始的怀疑,逐渐变成惊讶,最后是钦佩。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学得太快了——她第一次驾驶坦克就顺利绕场一周,第一次装填炮弹比许多老兵还熟练,第一次操作火炮就命中了两百米外的靶标。

    “你以前干过这个?”第三天下午,欧文忍不住问。

    “没有。”刻律德拉从炮塔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油污,“但我学过机械原理,也操作过火炮。很多东西是相通的。”

    这当然是部分真相。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前世指挥过更复杂的战争机器,那些经验转化成了对基本原理的深刻理解。就像一个人骑过摩托车,再学自行车会很快。

    第四天,命令下来了:新一轮进攻定在11月13日。

    11月12日晚,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帐篷里挤满了军官:麦克唐纳上尉、坦克C连连长哈里斯少校、步兵营长、工兵代表,还有刻律德拉——她作为炮兵-坦克协调员参加。

    地图铺在桌上,标注着德军防线:三道战壕体系,层层铁丝网,机枪堡垒,还有新出现的反坦克壕——那是专门为反坦克挖掘的宽沟。

    “目标是从这里突破。”哈里斯少校用教鞭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博蒙阿梅尔村。拿下它,我们就能威胁到德军的第二道防线。”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麦克唐纳皱眉,“坦克会在泥里陷得更深。”

    “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哈里斯说,“上面命令必须发动进攻,不能让德国人安稳过冬。”

    计划很直接:炮火准备两小时,摧毁前沿工事;坦克和步兵同时推进;炮兵提供伴随火力,压制德军反扑。

    刻律德拉的任务是在坦克里,通过无线电(虽然那玩意经常失灵)协调炮火。她将乘坐B17号坦克——一辆相对较新的雄性马克I型。

    “记住,”哈里斯看着刻律德拉,“坦克一旦前进,就很难停下来。如果你呼叫炮火支援,必须给出精确坐标,否则炮弹可能落在自己人头上。”

    “明白,少校。”

    散会后,刻律德拉去检查装备。她的个人物品很简单:父亲的勃朗宁手枪、瑞士护照、笔记本、钢笔、一小包压缩饼干、水壶,还有那本列宁的小册子——虽然已经翻烂了,但她始终带着。

    最后,她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子弹壳。有凡尔登高射炮的75毫米弹壳,有步枪弹壳,还有一块从击落飞机上捡的铝片。她把盒子贴身放好。

    夜深了,雨开始下。不是大雨,而是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丝,渗透一切。刻律德拉躺在帐篷里的行军床上,听着雨点敲打帆布的声音,远处还有零星的炮击——双方都在进行骚扰性射击,不让对方安稳睡觉。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前世记忆浮现:她站在城墙之上,下面是潮水般的敌人;她下达命令,士兵们冲向死亡;她亲身战斗,身上多处负伤。那些战斗是为了守护,为了理想,为了某种超越个人的东西。

    而现在呢?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帝国利益?殖民地?民族荣誉?那些在泥泞中死去的年轻人,真的明白自己为何而战吗?

    她想起列宁小册子里的分析:帝国主义战争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阶段,是垄断资本争夺市场和原料的结果。士兵们为资本家的利益而死,而资本家在后方数着战争带来的利润。

    但理论归理论,现实是:明天她要和那些士兵一起冲锋,一起面对死亡。无论战争的性质如何,战场上的人性是真实的——恐惧、勇气、牺牲、友谊。

    雨声渐大。刻律德拉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明天需要清醒的头脑。

    凌晨四点,炮击开始。

    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骚扰,而是真正的炮火准备。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轰鸣声震得大地颤抖,连空气都在震动。闪光一次次照亮天空,瞬间将黑夜变成白昼,然后又沉入黑暗。

    刻律德拉坐在B17号坦克里。发动机已经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车体内弥漫着汽油和机油的味道。温度迅速升高,虽然外面只有几度,但车内很快超过四十度。

    车组八人:车长布朗中士、驾驶员、两名炮手、两名装填手、两名机枪手,加上刻律德拉。布朗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参加过索姆河战役的所有主要战斗。

    “还有十分钟。”布朗从顶部舱口观察外面,“炮击延伸后,我们就前进。”

    刻律德拉检查无线电设备——一台笨重的野战电台,天线从车顶伸出。她戴上耳机,里面传来刺耳的静电噪音,偶尔有模糊的指令。

    “各车组注意,保持队形,不要掉队。”

    “步兵在你们后方五十米,不要开太快。”

    “遇到反坦克壕,工兵会跟进铺设木板。”

    炮击持续到六点。天蒙蒙亮,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终于,炮火开始向德军纵深延伸——这是进攻的信号。

    “前进!”布朗大喊。

    驾驶员推动操纵杆,坦克猛地一震,开始移动。透过观察缝,刻律德拉看到外面泥泞的大地缓缓后退。其他坦克也在启动,排成松散的楔形队形。

    最初几百米相对顺利。炮火摧毁了大部分表层工事,铁丝网被炸开缺口。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泥浆。索姆河的泥浆深不见底。坦克的履带虽然宽,但在这种泥泞中依然举步维艰。B17号的速度降到每小时三公里,比人步行还慢。更糟的是,视线受阻——观察缝很快被泥浆糊住,布朗不得不频繁探出身去擦拭。

    “左侧,机枪堡垒!”布朗突然大喊。

    刻律德拉透过炮塔侧面的观察孔,看到大约两百米外,一个半地下的混凝土构筑的工事,机枪口正喷吐火舌。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

    “距离一百八,方位角三十二度!”刻律德拉报出参数。

    炮手转动炮塔,粗陋的瞄准具对准目标。装填手将一枚57毫米炮弹塞进炮膛。

    “开火!”

    炮身猛地后坐,炮弹冲出炮口。爆炸的火光在机枪堡垒旁腾起,但没有直接命中。

    “修正!向右五度!”

    第二发炮弹。这次直接命中了堡垒顶部。混凝土碎片四溅,机枪射击停止了。

    “命中!”车内响起欢呼。

    但胜利是短暂的。更多火力点开始射击。德军显然已经适应了坦克的威胁,他们不再慌乱,而是有组织地瞄准坦克的薄弱部位:观察缝、履带、顶部舱口。

    B17号左侧的B19号坦克中弹了。一枚炮弹击中它的炮塔侧面,穿透装甲,内部发生二次爆炸。火焰从各个缝隙喷出,接着是更大的爆炸——弹药殉爆。整个炮塔被炸飞,车体燃起大火。

    没有人生还。

    “继续前进!不要停!”布朗的声音嘶哑。

    刻律德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调整无线电频率,呼叫炮兵支援:“坐标D-7,德军机枪阵地集群,请求火力覆盖。”

    几分钟后,炮弹开始落下。不是精确射击,而是面积覆盖。爆炸在德军阵地上连成一片,暂时压制了火力。

    坦克继续前进,但速度越来越慢。泥浆太深了,履带不断打滑。B17号一度陷入弹坑,花了五分钟才挣扎出来。

    更糟的是,德军开始使用新武器。

    “***!”布朗突然大喊。

    刻律德拉透过观察缝看到,几个德国士兵从战壕里跃出,手里拿着*****。长长的火舌喷向坦克,虽然无法穿透装甲,但高温让车内温度骤升。

    “关闭所有通风口!”布朗下令。

    车内变成真正的烤箱。温度超过五十度,汗水瞬间湿透衣服,呼吸变得困难。汽油味混合着汗味和火药味,令人作呕。

    刻律德拉感到头晕,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看到另一个东西——反坦克枪。德军士兵架起粗大的步枪,专门设计用来穿透坦克装甲。

    “十点钟方向,反坦克枪!”她大喊。

    炮手转动炮塔,但太慢了。反坦克枪开火,子弹击中B17号前装甲,没有穿透,但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第二发打在履带上,幸运的是没有打断。

    炮手终于瞄准,机枪扫射,打倒了那个反坦克枪小组。

    但危机接踵而至。前方出现反坦克壕——一道宽约四米、深两米的壕沟,专门用来反坦克。

    “工兵!我们需要工兵铺设通道!”布朗对着无线电大喊。

    但工兵被压制在后方。德军机枪封锁了通往壕沟的路线,工兵无法前进。

    坦克停在壕沟前,成为活靶子。德军火力集中过来,子弹和炮弹不断击中车体。

    “倒车!倒车!”布朗下令。

    但倒车同样困难。泥浆太深,履带空转,溅起泥浆。

    刻律德拉看到右侧的B21号坦克试图强行通过壕沟——它加速冲刺,但壕沟边缘塌陷,坦克前半部分栽进沟里,后半部分翘起,无法动弹。德军机枪立刻集中火力射击它的底部装甲,那里相对薄弱。

    “呼叫炮火!压制壕沟对面的火力!”布朗对刻律德拉喊。

    刻律德拉快速计算坐标,通过无线电呼叫。但回应令人绝望:“炮火支援需要十分钟准备!你们必须坚持!”

    十分钟。在这个火力密度下,十分钟意味着死亡。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队步兵从后方冲上来,不是英军,而是法军殖民地部队——塞内加尔步兵。他们穿着深蓝色军装,端着刺刀,在泥浆中奔跑,无视机枪扫射。

    “他们在干什么?”驾驶员惊呼。

    那些塞内加尔士兵冲向反坦克壕,有的直接跳进沟里,用身体搭成人桥;有的冲向德军机枪阵地,用手榴弹和刺刀发起自杀式冲锋。

    刻律德拉从观察缝中看到,一个塞内加尔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向机枪堡垒,在爆炸中与敌人同归于尽。另一群士兵跳进壕沟,在齐胸深的泥水中,用肩膀顶起木板,为坦克铺设通道。

    “前进!趁现在!”布朗嘶吼。

    驾驶员猛推操纵杆,坦克碾过那些士兵用生命铺就的通道,颠簸着越过反坦克壕。其他坦克也跟上来。

    越过壕沟,前方是德军第二道防线,防御相对薄弱。坦克的火力开始发挥作用,逐一清除机枪点,为后续步兵开路。

    但刻律德拉无法忘记刚才那一幕。那些塞内加尔士兵,来自遥远的非洲殖民地,为了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战争,在这片欧洲的泥泞中献出生命。为了什么?为了法国的荣耀?为了殖民帝国的利益?

    她想起列宁小册子里的话:帝国主义不仅压迫本国无产阶级,也压迫殖民地人民,并驱使他们在帝国主义战争中互相残杀。

    下午两点,进攻停止。英法联军推进了不到一公里,代价是两千多人伤亡,四辆坦克损毁。博蒙阿梅尔村依然在德军手中。

    B17号坦克撤回后方时,已经伤痕累累:左侧履带部分损坏,前装甲有三个弹孔(幸运的是没有穿透),炮塔转动机构卡滞。车组人员精疲力尽,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水和泥浆的混合物。

    刻律德拉爬出坦克时,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她剧烈咳嗽,吐出黑色的痰——那是吸入的烟尘和机油混合物。

    欧文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还活着,不错。”

    刻律德拉喝了一大口,水里有铁锈味,但此刻如甘露。

    “那些塞内加尔士兵……”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欧文沉默片刻:“他们总是被派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法国军官认为他们‘不怕死’。”

    “没有人不怕死。”刻律德拉低声说。

    欧文点点头,点燃两支烟,递给她一支。刻律德拉接过——这是她第一次抽烟,辛辣的烟雾呛得她咳嗽,但某种奇异的平静随之而来。

    “战争就是这样。”欧文看着远处燃烧的战场,“用一部分人的死,换取另一部分人的生。用殖民地士兵的死,换取欧洲士兵的生。用穷人的死,换取富人的利益。”

    刻律德拉惊讶地看着他。这些话,几乎就是列宁思想的通俗版本。

    欧文注意到她的目光,苦笑:“怎么,以为我们这些大老粗不懂?我们在战场上看得清清楚楚。谁死得最多?工人、农民、殖民地的人。谁在后方发财?工厂主、银行家、军火商。”

    他深吸一口烟:“但我能怎么办?我的家人在威尔士,靠我的军饷活着。我恨这场战争,但我需要钱。这就是现实。”

    刻律德拉沉默。理论是清晰的,但现实是复杂的。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处境中,做出有限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周,索姆河战役进入最后阶段。天气越来越冷,雨变成雨夹雪,泥浆开始结冰,但白天融化时更加泥泞。进攻变成了小规模的拉锯战,双方都在消耗最后的力量。

    11月18日,官方宣布索姆河战役结束。

    数字是冰冷的:英军伤亡42万,法军19.5万,德军65万。战线推进了不到十公里。

    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

    刻律德拉所在的部队接到休整命令,但只持续了三天。11月22日,新命令下达:部分单位将调往巴尔干战线。

    “保加利亚快撑不住了。”麦克唐纳在简报会上说,“塞尔维亚军队在南方反攻,我们需要支援他们,彻底把保加利亚踢出战争。”

    刻律德拉看着地图。巴尔干——欧洲的火药桶,战争的起点。现在,战争要回到它的起点结束吗?

    她报名了。不是因为英雄主义,而是因为她想看看,这场战争的各个侧面。凡尔登是消耗战的典型,索姆河是工业化屠杀的体现,那么巴尔干呢?民族矛盾?宗教冲突?帝国博弈?

    出发前夜,她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父亲乔瓦尼。信很短:“知道你去了索姆河,你母亲病了。意大利国内反战情绪高涨,都灵爆发了罢工,军队镇压,死了人。我在想,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保重,一定要回来。”

    第二封没有署名,但刻律德拉认出了笔迹——是列宁那本小册子上的批注笔迹。信是从瑞士寄出的,内容更短:“战争即将结束,但和平不会带来正义。做好准备,真正的斗争在战后。保持警惕,保持思考。”

    刻律德拉烧掉了第二封信,但记住了内容。

    11月25日,她登上开往南方的军列。这一次,不是去法国,而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巴尔干半岛。

    窗外,欧洲的田野被初雪覆盖,洁白而安静,掩盖了大地之下的血腥。

    战争还在继续,但已经能看到尽头。1916年即将过去,战争的第三年就要到来。

    而刻律德拉,这个十四岁的身体里装着古老灵魂的女孩,将继续她的旅程,见证这个时代的终结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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