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几案上已经铺好了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墨香在晨光里悠悠散开。
苏卿端坐上位,面前摆着两张纸,云生生和云子彦一人一张。
他打算先考考两个小的写字,看看这段时间练得如何,生字有没有记牢。
云生生坐在小凳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着。
她心里很稳,这些字她全能写对,全认得,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可她现在是个“三岁小孩”。三岁小孩能把笔握稳就已经是天才了,要是默写全对,苏卿怕不是要当场把她送进国子监。
她深呼吸两口,开始“艰难”地握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也刚好能认出个轮廓。
另一边,云子彦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虽然启蒙晚,但十分的刻苦。
这几天练字练得极苦,每晚子时之前灯都是亮着的,早上卯时又起来练习。每个字抄写不下三百遍,磨破了手指就缠层布继续写。
此刻提笔落墨,字字方正端稳,一笔一划透着少年的筋骨。
苏卿在两人身后踱了一圈,微微颔首,眼底浮上几许满意的笑意,这两个学生,都没收错。
范思博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苏卿给他准备的书,头都不台,十分的专注。
就在这时,小书童快步走进来,俯身在苏卿耳边把云子德那番话原原本本地传了一遍。
云生生听到了,小眉毛立马拧成了麻花,嘴巴嘟得老高,奶声奶气地往外蹦字:“他……坏……不见……不见!”
苏卿微怔了一下。
他头一回见这小娃娃这么生气。
可她到底太小,翻来覆去只会蹦这几个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苏卿只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云子彦。
云子彦放下笔,站起身来,原原本本把方才巷子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云子德如何拦车,如何不让过,如何鼓动旁人一起堵路,如何一口一个“替他们着想”可就是死活不让开。
句句属实,不卑不亢。
苏卿脸上没太多表情,听完后,他对书童说:“就说不用。”
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书童躬身退了出去。
院门外,云子德正等得心焦,搓了搓手,稍微整了整衣襟,脸上挂着几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进去的可都是他的堂弟堂妹,别人家哪有这待遇!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子德赶紧凑上前去,刚迈出一步,就被书童抬手拦住。
书童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微笑:“先生说,两位学子有他照料,不合规矩之处,先生自会教导。”
云子德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书童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干脆利落地把门“砰”一声又关上了。
他身后,巷子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阵低低的嘲笑声从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地漫了过来。
“还以为是亲戚呢,搞了半天,就这?”
“举人老爷也白搭,长儒先生的院门不是靠脸皮厚就能叩开的。”
“人家堂弟堂妹在里面,他在外面……啧啧啧。”
云子德站在原地,脸皮像被人按在地上来回碾,他深深的呼吸好几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申时末,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屋脊上。
苏卿的院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三个人驾着牛车从里面鱼贯而出。
云子彦手里攥着写满了批注的纸,指节上还沾着墨渍;
范思博抱着两本书,眉头微锁,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而云生生拖着两条小短腿坐在牛车后面,小脸上挂着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沧桑……学习这件事,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朝代,都是最辛苦的,没有之一。
她今天写了多少字?
三百个?
五百个?
记不清了,反正手指头已经不属于她了。
牛车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地驶出小巷,拐上了大街,被街边铺子里的烟火气一裹,慢悠悠地往远处去了。
他们没有看到,暗处的阴影里,云子德从一堵老墙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一双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去的牛车。
他没有出声,悄悄地跟了上去。
牛车在县城里七拐八绕,最后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云子德在巷口刹住脚,把身子往墙角一缩,探出半张脸往里看。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
铺子上头挂着一块簇新的匾额——甘氏糕点铺。
铺门大开,云淮康和甘玉婉满脸是笑地从里头迎了出来。
甘玉婉一把把云生生从牛车上捞进怀里,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拍她身上的土一边往屋里推;
云淮康则跟云子彦和范思博说了几句,亲自走到门口将门槛卸下来,引着牛车拉进院子。
铺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云子德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硬生生又守了将近一个时辰。
铺门没再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锅铲的声响和孩子的笑闹。
他才终于敢确认。
二叔二婶不声不响地,在县城里开起了一间铺子。
还是糕点铺子。
这地方的铺子价格可不便宜,不管是租还是买。
他又想起之前他爹娘说的,二叔二婶一家得了五百两银子,之前他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要不然他们哪来的本钱,在县城开铺子,这可是县城。
他的手指不知不觉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硌得生疼。
他盯着那块匾额,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嫉妒和不敢置信。
凭什么?凭什么他家那不起眼的二房,现在在县城里活得风生水起?
凭什么那个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二房,如今有铺子有营生还有大儒来教孩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眼睛一转。
对了,他记得这条街上有个恶霸,还是他娘家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