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认了云生生当徒弟,又是个大人物,甘玉婉和云淮康自然不敢怠慢。
眼看天都黑了,两人干脆留他一起吃晚饭。
甘玉婉做的是卤肥肠,卤猪蹄和猪杂汤。
这卤肥肠卤猪蹄和猪杂汤的做法,从头到尾都是听小闺女云生生在那里叨叨.
用什么料、怎么洗、煮多久,然后甘玉婉一一照着学,再加上她自己的想法。
肥肠用草木灰和清水里里外外搓了七八遍,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然后切成一段一段的,搁锅里煮了整整一下午。
另一锅里,同时煮的还有猪蹄。
猪杂汤里的猪肝和粉肠也被她处理得干干净净,淀粉不知道是什么,就用了面粉。
还没开饭呢,那股特殊的香气已经从院子里飘出去,顺着巷子钻进了街坊邻居的鼻子。
隔壁好几户人家都在探头探脑,这家到底在炖什么?怎么香成这样?
李老原本是要走的,但闻到了那股味儿,脚就迈不动了。
他二话不说,大喇喇往院子里的小桌旁一坐,等饭。顺便跟云生生念叨一些学医的注意事项。
吃饭时,云淮康把上回甄蔺清送来的好酒摆上桌。
李老这人看着身份高,性子却随和得很,两杯酒下肚就跟云淮康聊得火热,一口一个“淮康老弟”,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酒足饭饱,李老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谢绝了云淮康的相送,自己背着手慢悠悠晃出了巷子,边走边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好得不行。
他一路晃到了一座大宅子跟前。看门人远远瞧见他,赶紧把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若云生生在这儿,一定会一眼认出来:这宅子,正是宴时瑾住的那座。
李老一路穿廊过院往后走,碰上了同样胡子花白的陈管家。
陈管家微笑着迎上来:“李老,您今天出去这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李老笑眯眯地把今天收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临了还补了一句:“你家世子一天天闷在院子里,门都不出,身体能好才怪。改天我把我的小徒弟领来,让她陪世子玩玩、说说话,兴许还能好得快些。”
陈管家连忙拱手:“那就多谢李老挂心了。”
“走,去看看世子爷。”李老边走边问,“他今儿饭用得怎么样?药可按时吃了?”
陈管家叹了口气,摇头:“药勉强灌下去了大半,饭还是只吃了几口。”
“之前想着换个厨娘能让世子爷多吃点,没多大用。”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宴时瑾的院子。门口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戳着,看见他们跟没看见似的,一动不动。陈管家推开房门,李老跟着走了进去。
宴时瑾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睫低垂,像睡着了。可等他们靠近,那双眼睛忽然就睁开了,平静地看过来。
李老在心里吓了一跳。
这小娃娃也是个怪人,明明才六岁,但那眼神就像是历经沧桑,活了两辈子一样。
不过想到这娃娃的遭遇,他又默默叹了口气,明明是天家贵胄,却从小被人害得身子骨孱弱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李老坐到床边,给宴时瑾把了脉,又调整了药方,才起身出去。
……
又过了一日,下午。
云子德带着几个同窗,围在一座古朴典雅的院子门口,伸长脖子往里望。
他们已经连着好几天来这儿守着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宅子里住的那位,是当世大儒苏卿,字长儒。
长儒先生平时都在京城待着,最近难得来了他们太荆县,消息一传开,全县的学子全涌过来了。
这条巷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人头。
但毕竟都是读书人,自诩清高,没人好意思大声喧哗,全都压着嗓子小声交谈。
云子德激动得脸都红了,握拳道:“要是今天能得长儒先生一两句提点,那可就受用无穷了!”
旁边一个学子点点头,忍不住低头把自己的衣袍拽了又拽,拍了又拍:“听说长儒先生最讲究衣着得体,咱们可得规矩点……”
一句话提醒了周围所有人,大家齐刷刷开始整理衣冠,互相帮着拍灰正帽,忙得不亦乐乎。
忽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小书童。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请问长儒先生在吗?我等是来拜会长儒先生的!”
书童行了个礼,微笑道:“各位请回吧,长儒先生有事出去了,今日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众人一愣,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云子德尴尬地笑了笑,硬撑道:“没、没关系,我等在此再等一等便是。”
书童也不再多劝,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
每日来找他家先生的人堆起来比墙头都高,他早就习惯了。不过今天先生确实出门了,也确实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云子德继续跟人闲聊,忽然在人群后面看到了范思博的身影,明显也是来见长儒先生的。
看对方要走,他赶紧对身边的人说道。
“我过去一下,我那堂妹夫来了,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几人都看了过去,看到是范思博,有人忍不住嘲讽。
“也就你还愿意搭理他,他以前多狂呀,考试总是第一名,现在可好了。这都几年了,还考不中个举人。”
云子德叹口气,“黄兄别这么说,思博兄,他还是有些才情的,只是时运不济而已。”
另一个人撇撇嘴说道,“子德兄莫要再替他说话了,你别忘了,当时你向他请教,他都不搭理你呢。”
云子德尴尬一笑,但还是走了过去叫住范思博。
范思博看到是他,礼貌的点点头,按照辈分叫了他一声堂兄。
两人随便寒暄几句,云子德提议,“一会儿大家要去宝庆楼坐坐,思博要不要同去?”
范思博摇摇头,“多谢堂兄好意,思博就不打搅了。”说完转身离开。
他已经答应了娘子,今天会早点回去……
与此同时,云生生正坐在自家铺子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翻着李老丢给她的那本书。
她其实识字,虽然是繁体字,但也认得八九不离十。
而且她过目不忘,这本书她大半本已经背了下来,只是意思还不太懂。
忽然脑袋上落下一片阴影。她一愣,抬头,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刚认了一天的师父李老,另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宽袍大袖,气质儒雅随和。
李老笑眯眯地对身旁的人说:“长儒,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我新收的那个小弟子。怎么样,读书是不是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