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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休书

    永宁县衙,明镜高悬。

    县令端坐堂上,惊堂木重重拍下。

    “陈秀芬等人,造假售假,致人容貌受损,罪证确凿!依律,各打二十大板,收监一月。退还售假所得赃款,每人另赔偿受害者五两白银作为看医钱!”

    判决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几个衙役上前,将陈秀芬和李二嫂等人拖拽至堂外的青石板上。长条木凳排开,人被死死按住。

    水火棍高高举起,带着风声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县衙上空回荡。陈秀芬起初还在大声哀嚎,喊着冤枉,十板子过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痛呼。粗布裤子渗出大片血迹。

    王金珠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王天放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推搡的人群。

    “走吧,回作坊。”王金珠转身。结果已定,她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判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飞回了陈家村。

    李二嫂的男人陈二根,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放下锄头,就被闻讯赶来的李太太家丁堵在了自家院门口。

    “陈二根!你家婆娘造假害人,县太爷判了,退赃款八两!还得赔五两银子的医药费!赶紧拿钱来!”家丁头子气势汹汹。

    陈二根听完,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沉默地走进屋,不一会儿,掏出个布包出来,解开,倒出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堆铜钱,往地上一扔。

    “这是那败家娘们卖假货拿回来的八两银子。一文不少,全在这儿。”陈二根指着地上的钱。

    “医药费呢?五两银子!”家丁逼近一步。

    “没有!”陈二根回答得斩钉截铁,接着,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按着红手印的黄纸,直接扔在家丁脚边,“这是休书。从今天起,李氏不是我陈二根家人。她欠的债,杀人放火都与我无关!”

    说完,陈二根扛起锄头,看也不看那地上的钱和纸,径直又往地里走去。

    其他几个妇人的丈夫,很快也收到了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先交还所谓“赃款”,然后立刻写下休书,由闻讯赶来的受害者家丁带走,或是直接差人送往县衙大牢。

    五两银子,够庄稼户全家吃用一年多了,谁愿意为一个惹是生非的婆娘背这笔巨债。

    消息传进阴冷潮湿的大牢,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妇人趴在草堆上,哭天抢地。

    “李二嫂!都是你害的!你个天杀的,你不是说你都会,做出来的没问题吗?!”陈秀芬不顾屁股上的伤,挣扎着爬过去,抓着李二嫂的头发就打。

    其他几个妇人,也悲从心来,互相埋怨咒骂。

    与此同时,陈家村,陈家二房。

    陈书砚焦躁地在自己房里来回踱步,书也看不进去。

    陈阳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面色阴沉。

    “爹!你还坐得住?娘这事要是传开了,我这张脸往哪搁?”陈书砚猛地推开房门,冲到堂屋,“赶紧写休书!把她休了!撇清关系!”

    陈阳吐出一口浓烟,抬眼看着大儿子。他心里发冷。陈秀芬平日里虽然有些嚣张跋扈,对这个长子却是百依百顺,家里有点荤腥,全是紧着他一个人吃。

    “你让我现在就去县衙休了她?”陈阳声音低沉。

    “对!必须马上!休书送到牢里去!不然等我回书院,同窗怎么看我?夫子怎么看我?”陈书砚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阳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陈书砚面前。

    “书砚,你读圣贤书,把脑子读坏了?”陈阳盯着他,“你娘是因为给你攒束修银子才去弄那些假脂粉,你现在要我一纸休书把她扔在牢里,外人会说你大义灭亲吗?不会。外人只会说你陈书砚是个凉薄不孝的白眼狼。”

    陈书砚愣住,下意识反驳:“我是为了保全名声……”

    “朝廷选官,科举取士,首重德行!”陈阳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连生你养你的亲娘都能弃之不顾,哪个考官敢点你的卷子?你要是现在不管她,你这辈子都别想做官!”

    陈书砚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一步,靠在了门框上。他光想着甩掉包袱,却忘了这一层利害。

    “那……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拿五两银子去赔?还要拿钱去打点牢头?”陈书砚肉痛得厉害。他手里攒的那些银子,可是准备明年赴府城考试的盘缠。

    “必须赎人。”陈阳语气坚决,“不仅要赎人,还要把医药费赔上。这笔钱,你出。”

    “我没钱!”陈书砚猛地抬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还有银子。”陈阳冷冷地说,“拿钱出来,把医药费赔了,堵住外人的嘴。等风头过去,人接回老屋,我再写休书。到那时,你尽了孝道,我休了犯七出之条的恶妻,谁也挑不出理。”

    陈书砚咬紧牙关,双手攥成拳头,内心天人交战。最终,他极不情愿地从床底下的包袱里摸出一小袋银子,重重地扔在桌上。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牢。

    陈阳交了罚金和医药费,衙役打开了牢门。

    陈秀芬趴在草堆上,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陈阳,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凄楚的笑。

    “当家的……你来救我了……”陈秀芬伸出手。

    陈阳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和衙役一起,把她架上了外面雇好的板车。

    一路颠簸,板车回到了陈家村老屋。

    陈老太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半死不活的陈秀芬被抬进院子,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连句问候都没有。

    陈秀芬被安置在二房的破床上。她疼得直抽气,看着站在床边的陈阳:“当家的,去请个大夫……我疼……”

    陈阳没有动。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床头的木桌上。

    “大夫就不请了。家里没钱了。”陈阳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是什么?”陈秀芬盯着那张纸,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休书。”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瞬间死寂。

    陈秀芬瞪大眼睛,忘记了屁股上的剧痛,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你说什么?你休我?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一个闺女,我为你陈家做牛做马,你凭什么休我!”

    “你犯了七出之条的‘多言’和‘盗窃’。”陈阳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你造假售假,进了大牢,让陈家蒙羞。最重要的是,你连累了书砚的名声。陈家容不下你。你在家养好身体,就走吧!”

    “书砚!书砚!”陈秀芬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书砚,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儿啊,你替娘求求情!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娘不能被休啊,被休了我能去哪儿啊!”

    陈书砚看着床上毫无形象的娘亲,语气冷淡而决绝:“娘,爹说得对,我若是有一个坐过牢的娘,以后在书院抬不起头。你放心,等我以后考上举人,发达了,一定会派人给你送银子养老的。”

    说完,陈书砚转身走出屋子,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陈秀芬呆住了。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阳。她突然全都明白了。这父子俩是商量好的。把她赎出来,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陈书砚的名声。现在名声保住了,她这个没用的累赘就被一脚踢开。

    “啊——”陈秀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手边的枕头扔出去,“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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