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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百两订金

    陈阳是被陈秀芬的惨叫吵醒的,他提着油灯推开门,只见院子里,陈秀芬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白浆子。她一边嚎一边拿手背往脸上抹,越抹越糊。

    "你半夜不睡觉翻人家墙头?"陈阳站在廊下没动。

    "我的眼睛——"

    "我问你话呢。"

    "疼啊——你先救我——"

    陈阳把油灯搁在门槛上,叹了口气,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架进屋里。舀了半盆凉水,把她脑袋按进去冲。

    硝石水见了清水,陈秀芬疼得浑身打颤,指甲抠进陈阳胳膊上。

    "忍着。"陈阳声音不大,但没什么商量余地,"你要是瞎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干活了。你想想值不值。"

    陈秀芬哭都哭不出声了。

    冲了小半个时辰,眼睛总算能睁开条缝。没瞎,但充血肿胀,怕是得养半个月。

    陈阳把湿帕子搭在她脸上,转身出了屋。院门外,大房的院子安安静静,灯都没点。

    六月初五,傍晚。

    作坊的矮桌上,四样东西一字排开。

    十盒面脂,白瓷小罐,巴掌大。

    十支口脂,正红、豆沙、橘粉各备了几支。

    十瓶玫瑰香露,指头粗的小陶瓶,木塞封口,系着一小截红绳。

    十盒香粉,用最细的米粉打底,掺了珍珠粉和花露,装在浅口圆碟里,配了粉扑。

    王金珠逐个检查一遍,开盖闻、上手试、对着油灯看色泽。

    "过关。"

    陈天微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两天她试用面脂,确实白净了不少。

    六月初六辰时刚过,一匹枣红马停在门口。马上下来个十六七岁的小厮,干净利索,腰间挂着块柳家的牌子。

    "王娘子,我家公子让小的来取东西。"

    王金珠把四只木匣递上车。匣子是陈天放连夜做的,杉木打底,内衬干稻草防震,外头用粗麻布扎得结结实实。

    "跟你家公子说,口脂第一回用,先在手背上试色,别直接上嘴。橘粉那支颜色轻,适合年纪小的姑娘。正红压得住场面,年长些的用。"

    小厮一一记下,骑马离去。

    王金珠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远去,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陈天放扛着锄头路过,停下脚步:"在想什么?"

    "在想柳公子看到那支口脂会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惊的嘴巴都合不上。"

    她猜对了一半。

    柳明远拿到东西的时候,没张嘴,但手确实停住了。

    他把那支正红口脂旋开,看着膏体一截截升上来,又旋回去,缩下去。来来回回转了七八遍。

    "有意思。"

    他身边的丫鬟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黏上去。

    柳明远把四只匣子合上,吩咐下去:"初八赏花宴,这几样给大伯母和堂姐送去。面脂和香粉各留两份给我娘。"

    六月初八,柳府赏花宴。

    这种场合柳明远不便多待,消息是事后小厮带回来的。

    据说柳家大伯母涂了那支正红口脂出场,满园子的太太夫人追着问哪里买的。堂姐用了橘粉色,配鹅黄裙,被夸了整整一下午。玫瑰香露更是被几位官家夫人当场分了,连瓶子都没剩下。

    有两位夫人是柳家生意上的关系户,大伯母推不掉,当场应下:"等这边又出了新品,头一份给您送去。"

    六月初十,小厮又来了。

    这回带了封信和一只荷包。

    信是柳明远亲笔写的,字迹清隽:

    "王娘子台鉴:初八宴上,所赠之物深得赞誉。口脂尤甚,家中长辈问者甚众,故烦请每样再制三十份。附订金百两,后续合作事宜,容日面议。余近有要事缠身,暂遣人传话,失礼之处,望海涵。——柳明远"

    一百两。

    王金珠打开布包看了一眼,十个十两的银锭,整整齐齐码着。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算账了——材料成本、人工、包装,三十套做下来,本钱大约二十两出头。但这批货的利润不是重点,重点是以后的合作。

    "替我谢柳公子,这批货一定高质量按时完成。"

    小厮笑着应了,翻身上马走了。

    陈天放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多少?"

    "一百两定金。"

    陈天放手一抖,刨子差点飞出去。

    "一……一百两?"

    "嗯。四样各三十份,工期二十天。"王金珠把银子收进柜子里锁好,转头看了看院子,"这地方不够用了。"

    作坊就一间屋,蒸馏的、研磨的、分装的全挤在一块,转个身都费劲。要做三十套的量,光晾香露就得占满整张桌子。

    "得盖房子。再起一间作坊,单独隔开。"

    陈天放点头:"盖在哪?"

    "村东头那片空地,靠着溪沟,取水方便。得先买地。"王金珠想了想,从柜子里取了十五两银子,拿帕子包好,"这事让爷去办。"

    陈天放愣了一下:"让爷去?"

    "让他去找村长谈,买地批条,跑前跑后。这种事他出面比咱们合适,村长跟他一辈的人,说话方便。"

    当天下午,陈老头拿着银子去了村长家。

    当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

    不是村长说的,是陈老头自己说的。

    他从村长家出来,路过井边碰见三个纳凉的老头,站住就开始聊。

    "我家大孙媳要建作坊了,做脂粉的,府城的大户人家都订了货。"

    "多大的作坊?"

    "少说三间房,还得带个院子,专门做买卖用的。"

    "哟,那得不少钱吧?"

    陈老头挺了挺腰杆:"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从井边到村口,短短二百步路,他走了小半个时辰。逢人就停,不停主动招呼。

    "老陈头,分家那会儿,是不是都说你傻来着?跟着大房能有什么出息?"有人打趣。

    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来,那姿态跟他二孙子陈书砚中秀才那天一模一样。

    只不过陈书砚是拿鼻孔看人,他是拿笑纹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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