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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中秀才

    二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狗就叫了。

    紧跟着,远处传来铜锣声,“咣——咣——”,由远及近,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陈老太正蹲在灶房喝粥,铜锣声一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谁敲锣?”

    王金珠从屋里出来,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拿着锣,边敲边扯着嗓子喊:“陈家村陈书砚陈老爷在家吗——恭喜高中秀才——”

    院子里一下炸了。

    陈秀芬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对,一只布鞋一只棉鞋,踩着泥地就往大门口跑。陈阳跟在后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老太把粥碗往灶台上一墩,两条腿倒腾得比谁都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院门。

    “在家在家!这是我孙子!”

    衙役翻身下驴,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帖,双手递上。

    “恭喜陈老太太,府上陈书砚,本次县试取中,名列第五十名,赐秀才功名。”

    第五十名,不算高,但中了就是中了。

    陈老太接红帖的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不认识,但不妨碍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中了!中了!我孙子中秀才了!”

    陈秀芬已经哭上了,拉着陈阳的袖子,“我儿子中了……我儿子出息了……”

    陈书砚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克制着,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衙役笑呵呵地拱手:“陈秀才,恭喜恭喜。”

    陈书砚拱手回礼,姿态端得十足。

    然后场面安静了一瞬。

    衙役笑着不走,眼神往陈老太身上瞟了一眼,又往陈书砚身上瞟了一眼。

    陈老太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秀芬也愣着。

    陈阳更是木桩子似的杵着。

    气氛有一丝尴尬。

    报喜是要给红封的,这是规矩。衙役大老远跑来,敲锣打鼓,不白跑。

    陈书砚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摸了摸袖子,空的。考试回来那点银子早就花干净了。

    陈老太也摸了摸怀里,过年那阵子的银子,东补西贴,剩不了多少,况且她舍不得。

    柳依依站在二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荷包,数了数,咬着牙抽出二两银子,快步走到院里,递给衙役。

    “两位官爷辛苦,喝茶。”

    衙役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总算落到了实处:“多谢多谢,陈秀才前程远大!”

    锣声又敲了几下,衙役骑驴走了。

    柳依依回头看了陈书砚一眼,陈书砚别开了目光。

    王金珠倚在自家门框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二两银子,柳依依这次真舍得。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用半个时辰,院里就挤满了人。

    谁不知道,秀才公名下能免五十亩田的赋税,家里还能免两个男丁的徭役。这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村长陈德福来得最早,身后跟着几个族老,脸上笑得开了花:“书砚出息了!咱们陈家村上一个秀才,还是三十年前的事!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紧接着,左邻右舍,甚至平时不大走动的,都拎着东西来了。张家婶子端来攒下的鸡蛋,李家大伯甚至提了一条腊肉,连村西头最抠门的王寡妇,也抓了一把自家晒的干菜,硬塞到陈老太手里。

    “秀才公,以后可得多照应咱们村里啊!”

    “书砚啊,我那两亩薄田……你看能不能沾沾你的光?”

    “陈老太,你好福气哟!孙子这么有出息,往后等着享清福吧!”

    陈书砚站在院子当中,拱手,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腰板挺得笔直。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这四面八方的恭维,这仰视的目光,让他通体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抬爱。书砚侥幸得中,是祖宗庇佑,也是乡亲们平日照应。别的不敢说,咱们村里的族田,可挂三十亩在我名下避税,是应当的。往后谁家要写个书信、看个文书,也只管开口。”

    这话一出,院里更是热闹,道谢声恭维声不绝于耳。村长拍着陈书砚的肩膀,红光满面:“好!好!书砚不忘本!咱们村出个人物!这事儿定了,村里出钱,摆酒!好好庆贺一下!”

    当天下午,祠堂开了。陈书砚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上了香,磕了头。族谱被请出,在陈书砚名字后面,郑重添上“县试中,秀才”几个字。陈老太跪在蒲团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是真痛快,也是真觉着熬出了头。

    庆功宴摆在打谷场,村里出了血本,杀了鸡,宰了鹅,搬出了过年都舍不得喝的老酒。

    柳依依的父亲和兄长也特意从镇上来了,她爹穿着体面的长褂,她哥更是拎来两坛好酒,在席间与陈书砚推杯换盏,一口一个“妹夫”,亲热得很。

    柳依依跟在陈书砚身边招呼,脸上是这几年来最舒心畅快的笑,腰杆挺得笔直,只觉得那二两银子给得值,太值了。

    宴席闹到很晚才散。陈书砚被灌了不少酒,回到屋里时,脚步都有些飘。

    但他脑子异常清醒,一种火热的、充满底气的清醒。他坐在桌前,盯着那张报喜的红帖,手指从“陈书砚”和“第五十名”上慢慢抚过。

    第五十名。不高。但,他是秀才了。是“老爷”了。见了县太爷不用跪,名下能免赋税,能见官不拜。

    村里人看他,再不是看那个需要全家咬牙供着的穷书生,而是看一个真正有前程、有体面的人物。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清亮,他心里那念头也清晰无比——是时候了。

    翌日中午,一家子吃过晌午饭,桌上碗筷还没收。

    陈书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上首的陈老头和陈老太。

    “爷,奶,”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件要紧事,趁着一家人都在,我想说说。”

    众人都看向他。陈老太还沉浸在昨日的光耀里,笑眯眯地问:“啥事啊书砚?你说。”

    王金珠慢条斯理地嚼着最后一口饭,眼皮微抬。

    陈书砚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陈老头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想分家。”

    堂屋里霎时静了。只剩墙角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陈老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然后慢慢消失。她看着孙子,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王金珠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嘴角在无人看见处,轻轻勾了一下。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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