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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运河·逆水行舟

    运河的水比想象中的要平稳得多。船离了淮安码头,缓缓驶入河道,两岸的景色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左边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右边是一排排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摆,像女子的长发。

    沈清辞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看着水中的倒影。船走得不快,水中的倒影也走得慢,一片一片地碎开,又一片一片地合拢。

    “沈姑娘,进舱吧。”赵虎从船舱里走出来,“外面风大。”

    “不冷。”沈清辞没有回头,“赵虎,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待一会儿。”

    赵虎没有进去。他站在她旁边,独臂抱在胸前,也看着水面。

    “赵虎。”

    “嗯。”

    “你跟了顾衍之多少年了?”

    “六年。”赵虎说,“他刚来北境的时候,我还是个新兵。他看我个子大,把我挑去当了亲卫。一当就是六年。”

    “六年,不短了。”

    “是不短。”赵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子,“这六年,他打了多少仗,我就跟了多少仗。他受了多少伤,我就替他挡了多少刀。这条胳膊,就是替他挡的。”

    “后悔吗?”

    “后悔什么?”赵虎抬起头,“后悔替他挡刀?不后悔。将军这个人,值得我替他挡刀。”

    “为什么?”

    “因为他替士兵挡刀。”赵虎的声音很平静,“打仗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撤退的。有一次阿古拉夜袭,将军带着我们突围,他一个人守在最后面,替我们挡住了追兵。等我们都撤出去了,他才出来,身上中了三箭。”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怕死。”

    “不是不怕,是顾不上怕。”赵虎说,“他说过,当将军的,怕死就别带兵。士兵们把命交给你,你得对得起他们。”

    “你也是把命交给他的人。”

    “对。”赵虎咧嘴笑了笑,“所以我替他去死,不亏。”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赵虎,你这个人,看着粗,心很细。”

    “不细。”赵虎摆手,“我是个粗人。将军说我是‘粗中有细’,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就是认准了一个人,就跟着他走。”

    “你认准了顾衍之?”

    “认准了。”赵虎说,“他跟别的将军不一样。别的将军把兵当棋子,他把兵当人。就这一点,我跟他一辈子。”

    沈清辞转回头,继续看水面。

    船尾,顾衍之和王守诚坐在船舱外的板凳上,低声说着什么。王守诚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虽然眼下还是有黑眼圈,但嘴唇不再干裂了,说话也有了力气。

    “王大人,到了京城,你先去周大人的府上住下。”顾衍之说,“周大人那里安全,不会有人搜。”

    “周大人……”王守诚叹了口气,“周大人为了扳倒丞相,操劳了这么多年,头发都白了。”

    “他是清官。清官的路,从来不好走。”

    “顾将军,你也是清官。”

    顾衍之没有说话。

    “我在济南这些年,见过不少当官的。”王守诚继续说,“有的贪,有的昏,有的懒,有的混日子。像您这样的,不多见。”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王守诚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世上,能把‘该做的事’做好的人,不多。”

    船舱里,孙德茂靠坐在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里没有堵东西。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右肋。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船行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小镇的码头靠了岸。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沿河开着一家客栈、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客栈的招牌上写着“运河人家”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今晚住这里。”顾衍之对众人说,“明天一早再走。”

    “为什么不住船上?”赵虎问。

    “船太小了,挤不下这么多人。明天换一艘大船,今晚在岸上歇。”

    众人下了船,走进客栈。客栈的掌柜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说话也利索。

    “几位客官住店?”

    “住。要五间房。”

    老太太看了看他们,没有多问,拿着钥匙带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五间挨在一起,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可以看到运河。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沈清辞选了靠窗的那间,顾衍之住她隔壁。赵虎和亲卫们住另外三间,王守诚和顾衍之住一间。孙德茂被关在赵虎房间的角落里,手脚都绑着,嘴里塞了一块布。

    安顿好之后,众人在一楼的饭堂吃饭。老太太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一条红烧鲤鱼,一盘炒鸡蛋,一碟腌萝卜,一锅白菜豆腐汤。菜不多,但味道很好,尤其是那条鱼,鱼肉鲜嫩,汤汁浓稠,连骨头都是酥的。

    沈清辞吃了半条鱼,喝了两碗汤,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顾衍之问。

    “好吃。吃饱了。”沈清辞擦了擦嘴,“你多吃点。”

    “你吃得少。”

    “我本来就吃得少。”

    顾衍之没有再说,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沈清辞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出了客栈,沿着河岸散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将河水照成一片银白色。远处的芦苇在月光下摇曳,像一群跳舞的白衣人。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师父。

    师父说过,运河是人工挖的,挖了几百年,挖了上千里,才把南北连在一起。人要做成一件事,就得像挖运河一样,一锹一锹地挖,一尺一尺地挖,急不得,也停不得。

    “急不得,也停不得。”她念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急不得,因为急也没有用;停不得,因为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沈姑娘。”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到他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给你。老太太泡的,说是自己采的野菊花,清热去火。”

    沈清辞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微苦,但有一股清香,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丝甜。

    “老太太人不错。”她说。

    “是。”

    “顾衍之,你说,等丞相倒台了,这个老太太还会在这里开客栈吗?”

    “会。”顾衍之说,“她在这里开了几十年了,不会因为丞相倒台就不开了。”

    “那她会不会知道,是我们在帮她?”

    “不会。也不会在意。”顾衍之看着河面上的月光,“她只要她的日子能太平。谁让她太平,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沈清辞将茶碗还给他。

    “你说得对。大多数人,不求知道是谁帮了他们,只求日子能太平。”

    “所以我们做的事,不是为了让人知道。”

    “是为了什么?”

    “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顾衍之将茶碗放在河岸的石头上,“你师父教你的,不也是这个吗?”

    沈清辞看着他。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懂。”

    “不是懂。”顾衍之说,“是跟你待久了,慢慢学会了。”

    两人在河岸边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河水越流越缓。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水面的萤火虫。

    “回去睡吧。”沈清辞转身,“明天还要赶路。”

    “你先回去。我再站一会儿。”

    “嗯。”

    她走回客栈,上了楼,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衍之站在河岸边,看着她的窗户亮起了灯,又看着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换了一艘大船。

    船是刘老板介绍的,是一艘三桅客船,比之前那艘大了整整一倍。船上有十几个舱室,能住几十个人。船主姓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几位客官,这艘船叫‘顺风号’——跟韩铁柱那艘同名,但不是同一艘。”方船主拍了拍船舷,“这船跑运河跑了十年,稳当得很。几位放心坐,保证平平安安到通州。”

    “多谢方船主。”顾衍之抱拳。

    “不谢不谢。”方船主摆手,“刘老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几位上船吧,马上就开船了。”

    众人上了船,将行李和马匹安顿好。马被牵到底舱,系在专门的马桩上。骡子也牵了下去,跟马待在一起。孙德茂被关在底舱的一个小隔间里,赵虎亲自看守。

    船离岸,驶入运河主航道。

    运河比淮安那段宽了许多,两岸的景色也开阔了。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天连着地,地连着水,水连着天。

    沈清辞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路。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她也懒得去理,就那么散着,任由风把它们吹成一面黑色的旗。

    “沈姑娘,进舱吧。”王守诚从船舱里走出来,“外面风大,吹久了头疼。”

    “王大人,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待一会儿。”

    王守诚没有进去。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前方的路。

    “沈姑娘,你说,丞相倒台之后,朝廷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沈清辞说,“也许会变好,也许不会。但至少,不会再有人往井里投毒了。”

    王守诚沉默了。

    “王大人,你在济南当知府,当了多少年了?”

    “八年。”王守诚说,“八年了,一事无成。”

    “你修渠引水,开仓放粮,百姓叫你‘王青天’。这不是一事无成。”

    “那是该做的。”王守诚叹了口气,“该做的事,做了不算成。做好了才成。”

    “你做好了吗?”

    王守诚想了想。

    “没有。还可以做得更好。”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王大人,你对自己太严格了。”

    “不严格不行。”王守诚说,“当官的,手里握着老百姓的命。你不严格,老百姓的命就没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师父。师父也是这样的人,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宽容。他活着的时候,治好了无数人的病,却从来不说自己有多辛苦。他只是说:“该做的。”

    “该做的。”这三个字,师父说了一辈子。

    船行了两天,一路平安。

    没有遇到追兵,没有遇到海盗,没有遇到任何意外。运河上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风景、再吃饭、再睡觉、再看风景。

    但沈清辞知道,平淡只是暂时的。

    京城越近,危险越大。

    第三天的傍晚,船在一个叫“清河”的小镇靠了岸。

    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一些,沿河开了好几家店铺,还有一家茶馆和一家酒楼。方船主说,从这里往北,再走四天就到通州了。

    “四天。”沈清辞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天之后,就到京城了。”

    “对。”顾衍之站在她旁边,“四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不知道。”顾衍之说,“但不管什么结果,我们尽力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运河。月亮被云遮住了,河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

    她摸了摸腰间的半块玉佩,又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顾衍之”三个字,师父的笔迹,端正有力。

    师父,我们快到京城了。你说,我们能赢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京城的样子。她没去过京城,但她听师父描述过——城墙很高,城门很大,街上的人很多,房子很密。冬天很冷,夏天很热,春天有风沙,秋天有落叶。

    “京城不是一个地方。”师父说,“京城是一个梦。有人在这里做梦,有人在这里圆梦,有人在这里梦碎。”

    她不知道自己的梦会怎样。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会走到底。

    第二天一早,船继续北上。

    运河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稻田越来越少,村庄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城郭,灰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快到通州了。”方船主说,“再走一天,就能看到通州的城门了。”

    沈清辞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的炊烟。

    她想起了师父说的另一句话:“路走到头,不是结束,是开始。”

    通州到了。

    城门高大雄伟,城墙上有“通州”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气势。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顾衍之让赵虎带着孙德茂走在前面,自己和沈清辞走在后面。

    “将军,有人跟着我们。”赵虎低声说。

    “我知道。”顾衍之没有回头,“别紧张,继续走。”

    一个穿便装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沈清辞的手搭在短剑的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但那个人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径直走远了。

    “也许是巧合。”顾衍之说。

    “不是巧合。”沈清辞说,“他的鞋底没有泥,说明他不是从城外进来的,是在城里等着的。他在等谁?在等我们。”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不是来动手的。他是来看的。”沈清辞松开剑柄,“看清楚我们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走了,然后回去报信。”

    顾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

    “按照师兄说的,去找白掌柜。”沈清辞从怀中掏出陆清源给她的竹哨,吹了一声。哨声尖锐短促,像某种鸟叫。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从巷子里走出来。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沈姑娘?”老者抱拳。

    “是我。您是白掌柜?”

    “正是。”老者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顾衍之,“陆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们。跟我来。”

    白掌柜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宅子前。宅子不大,但很整洁,门口挂着“白记船行”的匾额。院子里堆着一些货物,有几个伙计在搬运东西,看到白掌柜带人进来,都低头干活,不多看一眼。

    “这是我在通州的住处,安全。”白掌柜推开一扇门,“几位先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白掌柜,京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顾衍之问。

    白掌柜叹了口气。

    “不太好。丞相知道你们来了,在京城周围布了很多眼线。周大人那边也被人盯上了,进出都不方便。郑怀安藏在周大人家里的地窖里,不敢出来。”

    “账册呢?”

    “账册在周大人手里,很安全。”白掌柜压低了声音,“但周大人说,光有账册不够,还需要有人上堂作证。”

    顾衍之看了孙德茂一眼。

    “这个人,就是证人。”

    白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被绑着手脚、脸色灰败的中年男人。

    “他是谁?”

    “孙德茂。丞相的幕僚。”顾衍之说,“刘家庄三十七条命,是他带人杀的。他知道丞相最核心的秘密。”

    白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肯作证吗?”

    “他不肯也得肯。”沈清辞说,“他手里有三十七条命,不把丞相扳倒,他活不了。”

    白掌柜点了点头。

    “几位先休息,我去给周大人传个信。明天一早,我们商量进京的事。”

    白掌柜走后,沈清辞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银白的光洒在院中的货物上,将那些麻袋和木箱照得像一座座小山。她站在月光下,摸了摸腰间的半块玉佩。

    “沈姑娘。”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你还没睡?”

    “睡不着。”顾衍之走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已经过了。”顾衍之说,“明天是新的。”

    沈清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顾衍之,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顾衍之说,“听听就好。”

    沈清辞低下头,笑了。

    “你学我说话。”

    “是你在学我。”顾衍之说,“我说‘那就别接’,你也说‘那就别接’。”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顾衍之,你几岁?”

    “二十七。”

    “你像七岁。”

    “七岁也好。”顾衍之说,“七岁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你现在怕什么?”

    “怕你出事。”顾衍之说,“其他的,都不怕。”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会出事。”她说,“我答应过你,谁都别死。”

    “你答应过。”

    “所以我会做到。”

    顾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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