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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上·暗流

    海盗袭击后的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恢复了平静。雾散得干干净净,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放牧的羊群。海鸟又回来了,跟在船尾后面飞,时不时俯冲下来啄食水中的小鱼。

    沈清辞站在船头,将短剑从鞘中拔出来,对着阳光仔细检查剑身。昨晚的战斗在剑刃上留下了几道细微的缺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柄剑跟了她五年,每一道痕迹她都记得。

    “剑伤了?”顾衍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有几道小缺口,不碍事。”沈清辞将短剑收回鞘中,接过粥碗,“等到了登州,找个铁匠修一下就好。”

    “这柄剑是什么来历?”

    沈清辞喝了一口粥,粥是昨夜剩下的米饭加水重新煮的,有些稀,但在海上能有热粥喝已经不错了。

    “师父给我的。”她说,“我出师的那天,他把这柄剑挂在门口,说‘你拔得出来,就是你的’。我拔了一个时辰,手都磨破了,最后拔出来了。”

    “拔一柄剑要一个时辰?”

    “剑鞘里有机关。”沈清辞说,“师父设了一个小阵法,不懂阵法的人拔一百年也拔不出来。他考的不是我的力气,是我的眼力。”

    顾衍之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那柄短剑,剑鞘朴素无华,连个花纹都没有。

    “你师父教了你很多东西。”

    “能教的都教了。”沈清辞将粥喝完,把碗放在船舷上,“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自己的医术和武功,是收了我这个徒弟。”

    “你信吗?”

    “信。”沈清辞说,“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赵虎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擦拭他那把缺了口的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发白。昨晚的战斗中他一个人挡住了五个海盗,虽然没受重伤,但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苏晚帮他包扎了。

    “赵虎,伤口还疼吗?”沈清辞问。

    “不疼了。”赵虎咧嘴笑了笑,“苏晚那丫头包扎的手艺不错,比我见过的军医都好。”

    “她跟师兄学了半年,这点手艺还是有的。”

    苏晚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听到赵虎夸她,脸微微一红,又缩回去了。

    程远跟在苏晚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他将托盘放在甲板上的木箱上,招呼大家过来吃早饭。

    “师姑,师父让我问你,昨晚那艘跑掉的海盗船,会不会去搬救兵?”程远一边分馒头一边问。

    “有可能。”沈清辞接过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衍之,“所以我们要尽快赶路,在救兵到来之前离开这片海域。”

    “韩船长说,再有一天半就能到登州。”顾衍之接过馒头,“如果风向不变的话。”

    “风向会不会变?”程远问。

    “这你得问老天爷。”顾衍之咬了一口馒头,“我能算敌人的兵力,算不了风向。”

    程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韩铁柱从舵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眉头微皱。

    “顾将军,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说。”

    “昨晚那艘跑掉的海盗船,我认得。”韩铁柱指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那是‘黑鲨帮’的船。黑鲨帮是这一带最大的海盗团伙,老巢在东海的一个岛上,人多势众,至少有三四百人。他们老大外号‘黑鲨’,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如果昨晚跑掉的那艘船回去报了信,黑鲨很可能会亲自带人来追。”

    “最快多久能追上来?”顾衍之问。

    “如果风向好的话,一天。”韩铁柱说,“如果风向不好,两天。咱们的船是商船,跑不快。他们的船是快船,比咱们快得多。”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一天时间,够不够到登州?”

    “不够。”韩铁柱摇头,“最快也要一天半。”

    “那就做好迎战的准备。”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来多少打多少。”

    韩铁柱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沈清辞,想说点什么,最终没有说。他转身回到舵楼,将罗盘挂在舵轮上方,对舵手低声说了几句。

    沈清辞吃完馒头,擦了擦手,走到船舷边,望着东南方向的海面。

    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在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后面,有一群人在追他们。那些人手里有刀,心里有恨,眼里有贪婪。

    “怕不怕?”顾衍之走到她身边。

    “不怕。”沈清辞说,“怕也没有用。”

    “你说得对。”顾衍之靠在船舷上,“怕没有用。能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天意。”

    “你信天意吗?”

    “信。”顾衍之说,“但不全信。天意给你一条路,走不走是你的事。走了能走多远,也是你的事。”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说什么都能说到打仗上去。”

    “因为我是个打仗的人。”顾衍之说,“打了三年仗,看什么都像打仗。”

    “那你看看我,我像什么?”

    顾衍之看了她一会儿。

    “像一柄剑。”

    “什么剑?”

    “短剑。”顾衍之说,“不长,但锋利。不花哨,但好用。不张扬,但藏不住。”

    沈清辞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了一下。

    “顾衍之,你是不是在军营里跟那些大头兵学过怎么夸人?”

    “学过。”顾衍之老实承认,“赵虎教了我一晚上,说我这样才不会把人得罪光。”

    “赵虎教你的?”沈清辞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擦刀的赵虎,“赵虎自己都没娶上媳妇,他教你的东西能用吗?”

    顾衍之被这句话堵住了。

    赵虎在远处听到了,装作没听见,低头继续擦刀。

    苏晚在船舱门口听到了,捂着嘴偷笑。程远也听到了,低着头假装在研究馒头。

    船继续向北。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帆船保持速度。韩铁柱说这个风向算是不错的了,秋季很少有这样的好风。

    中午的时候,陆清源从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昨晚一夜没睡,上午补了一觉,脸上还是有疲惫,但精神好了很多。

    “师兄,你醒了。”沈清辞迎上去,“饿不饿?厨房还有粥。”

    “不饿。”陆清源摆了摆手,在甲板上的木箱上坐下,“小师妹,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陆清源犹豫了一下,从书卷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沈清辞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穿青衫,腰悬短剑,长发束成马尾,眉目如画。画得极好,线条流畅,神态传神,连衣服上的褶皱都画得一丝不苟。

    “这是谁画的?”沈清辞问。

    “霍青。”陆清源说,“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画我干什么?”

    “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难画的一张脸。”陆清源看着沈清辞的表情,“他画了整整一夜,画废了十几张纸,才画出这一张。他说,你的脸‘抓不住’,每一瞬间都不一样。”

    沈清辞低头看着画中的自己。画中的她站在船头,风吹起衣袍,目光望着远方。那不是她平时的样子,那是她某种瞬间的神态——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闪而过的神情。

    “他画得很好。”沈清辞将画折好,“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画我。”

    “他说,是为了记住。”陆清源说,“他说,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所以要画下来,留个念想。”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霍青这个人,做事总是让人猜不透。”

    “他不是让人猜不透,是没有人愿意去猜他。”陆清源叹了口气,“小师妹,你答应帮他找母亲生前认识的人,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到了京城之后,找机会打听。”沈清辞说,“戏班子的事,京城里应该有人知道。当年庆和班在江南一带很有名,班主虽然死了,但班子里的人应该还有活着的。”

    “霍青这个人,值得你帮吗?”

    沈清辞将画收进怀中,与那张写着“顾衍之”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值不值得帮,不是我说了算。”她说,“是他自己说了算。他选择把丞相的秘密告诉我们,选择不再帮赵明德做事,说明他想换一条路走。一个人想换路走的时候,应该有人帮他一把。”

    陆清源看着自己的小师妹,沉默了很久。

    “师父说得对。”他说,“你天生心软。”

    “这不是心软。”沈清辞站起身,“这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下午的时候,海面上起风了。

    不是顺风,是侧风。风从东边来,将帆吹得歪向一边,船身倾斜了约莫两指宽的角度。韩铁柱指挥水手调整帆的方向,船速慢了一些,但还能保持稳定。

    顾衍之在船舱里研究地图。赵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标记沿途的港口和补给点。

    “将军,从登州上岸之后,最近的驿站在黄县。”赵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从黄县到济南,走官道大约四百里,快马三天能到。”

    “三天。”顾衍之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太慢了。两天能不能到?”

    “两天的话,需要换马。沿途有几个驿站可以换马,但我不确定那些驿站还开着。北方的驿站这些年裁撤了不少,有些已经废弃了。”

    “到了登州之后,先打听驿站的情况。如果驿站的马不行,就买马。”

    “买马需要银子。”赵虎小声说,“咱们的盘缠不多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

    “到了登州,我先去找当地的商会借一些。胡老爷子在登州有生意伙伴,应该能帮上忙。”

    “将军,您一个朝廷命官,去跟商人借钱……”

    “朝廷命官也是人。”顾衍之说,“人没钱,寸步难行。”

    赵虎不再说什么了。

    沈清辞从甲板上走进来,在顾衍之对面坐下。

    “顾衍之,你刚才说到了登州要去找胡老爷子的生意伙伴借钱?”

    “你听到了?”

    “我耳朵好。”沈清辞说,“不用去找别人,我这里有一些。”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几颗品相不错的珍珠。

    “这些珍珠是胡老爷子给我的,说是路上万一要用钱,可以拿去换。”沈清辞说,“还有这些碎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但够咱们到京城了。”

    顾衍之看着桌上的碎银子和珍珠,没有伸手去拿。

    “沈姑娘,这是你的钱。”

    “我的钱也是钱。”沈清辞将布包推到他面前,“你带着兵打仗,粮草不够,兵器不够,从来没跟朝廷叫过苦。你不是不要钱,是没人给你钱。现在有人给你钱了,你倒不要了?”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辞,你帮了我太多。”

    “你又来了。”沈清辞打断他,“我说过,不图报。你要是再说‘谢’字,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这次是真的缝。”

    顾衍之嘴角微微上扬,将布包收了起来。

    “好,不说了。”

    赵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军这个人,战场上勇猛果决,什么敌人都敢打,什么仗都敢打。可到了沈姑娘面前,就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船行至黄昏,海面上又起了一层薄雾。

    这一次的雾没有昨晚那么浓,只是薄薄的一层,贴在海面上,像一层轻纱。夕阳透过雾气照过来,将整个海面染成了金红色,美得不像真的。

    沈清辞站在船头,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刚跟师父上山不久,还不太习惯山里的生活。有一天傍晚,山下起了大雾,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将整个山头都淹没了。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雾中的松树一点点消失,心里害怕,跑回去找师父。

    师父正在屋里煮茶,看到她跑进来,笑了笑说:“怕什么?雾是水做的,散了就没了。”

    她不信,非要师父陪她站在院子里看雾。师父拗不过她,端着茶杯陪她站了半个时辰。雾越来越浓,最后连对面的人影都看不清了。她紧紧抓着师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清辞。”师父的声音在雾中显得很遥远,“你知道雾为什么可怕吗?”

    “因为看不见。”

    “对。因为看不见。”师父说,“人怕的不是雾,是‘看不见’。看不见前面的路,看不见身边的人,看不见自己在哪里。但雾总会散的。雾散了,路就出来了,人就看见了。”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想什么呢?”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回过神。

    “想师父。”

    “想他什么?”

    “想他说的那些话。小时候听不懂,现在听懂了。”沈清辞转过身,背靠栏杆,“顾衍之,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越能听懂别人说的话?”

    “不一定。”顾衍之说,“有些人活到老也听不懂。不是耳朵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你是哪种人?”

    “我听不懂诗。”顾衍之说,“小时候先生教我念诗,念了三年,一句都没记住。先生说我是木头脑袋,不开窍。”

    “你不是不开窍。”沈清辞说,“你只是不喜欢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最喜欢的东西是地图。”沈清辞说,“地图不是诗,但地图里有诗。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每一寸土地都是诗。”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清辞,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沈清辞转过身,继续看海,“听听就好。”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顺风号上的灯笼又点亮了,橘黄的光在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水手们围在船尾吃晚饭,有说有笑,气氛比昨晚轻松了许多。

    程远和苏晚坐在船舱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蘸着咸菜汤吃。苏晚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一只小老鼠。程远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个。

    “师兄,你说师姑跟顾将军是什么关系?”苏晚小声问。

    “不知道。”程远说,“师父的事,别瞎打听。”

    “我不是瞎打听,我就是好奇。”苏晚咬了一口馒头,“师姑看顾将军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晚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不一样。你看师姑看赵虎的时候,像看一个兄弟。看韩船长的时候,像看一个长辈。看顾将军的时候……”她顿了顿,“像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师父说了,顾将军帮过师姑,师姑也帮过顾将军。他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当然重要。”程远又拿了一个馒头,“你别想太多,吃你的馒头。”

    苏晚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船头方向瞟。

    船头,沈清辞和顾衍之并排坐着,两人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北境的仗打完了,你会不会留在北境?”

    “会。”顾衍之说,“我是镇北将军,守北境是我的职责。”

    “一辈子都守在北境?”

    “一辈子太长了。”顾衍之说,“我现在不知道。先把仗打完,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再想一辈子的事。”

    “那你想一辈子的事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今天?”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

    “会。”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唯一的一天。”顾衍之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日子不多。今天算一天。”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半块玉佩。

    “顾衍之,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顾衍之说,“我没有死过。”

    “我也没死过。”沈清辞说,“但我师父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你信吗?”

    “以前不信。师父死了之后,我信了。”沈清辞抬头看着星空,“你看那颗星,又亮又稳,一点都不晃。那就是我师父。”

    顾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颗星确实很亮,在满天繁星中并不显眼,但很稳,不像其他星星那样一闪一闪的。

    “你师父在看你。”他说。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他一直都在看。”

    夜深了,船上的大多数人已经睡了。

    沈清辞躺在舱室的铺位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听海的声音。浪拍打船底的声音,风穿过帆索的声音,水手们在甲板上走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不急不缓,绵绵不绝。

    她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顾衍之”三个字,师父的笔迹,端正有力。

    师父,你为什么要在五年前写下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遇到他?你是不是知道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摸了摸怀中那张霍青画的画。画上的她站在船头,风吹起衣袍,目光望着远方。她不知道霍青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画出这幅画的。她甚至不知道霍青为什么要画她。他说“是为了记住”,记住什么?记住她这个人,还是记住她这个人的某种样子?

    霍青是个怪人。怪人做事,往往有怪人的道理。

    她又想到了顾衍之。他在船头说的那些话——“今天是唯一的一天”,“过去了就回不来了”。这些话听起来像诗,但他自己说他听不懂诗。也许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喜欢被人教着听。他自己悟出来的,才算自己的。

    沈清辞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赶路。大后天还要赶路。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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