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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淋雨

    大上海的演出刚结束,后台还弥漫着残留的脂粉气和琴弦的余音。

    依萍正在卸妆,手指在琴弦上磨了一天,指尖微微发红。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马上开学了,她报了小提琴,开学要考核,这几天练得太狠了,手指有些酸胀。

    陈明昊站在门口,把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他心疼她。

    心疼她每天晚上唱到那么晚,嗓子都哑了,还要笑着跟台下的客人鞠躬。

    心疼她手指磨得发红,练琴练到抬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疼。

    “那个……依萍,”他走过来,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我、我有个东西落家里了,想回去拿。你、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依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明天拿不也一样?”

    “不、不一样。”陈明昊说得结结巴巴,但语气很认真,“今晚就想给你。你手……你最近练琴太多了,那个东西对……对手好。”

    依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看出来她手疼了?

    “我用不着——”她刚要拒绝。

    陈明昊已经抢在她前面说了句:“不管。”

    “不管?”依萍被他这副固执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行,我还有一首独唱,要是唱完了,我可不等你。我妈今天说家里有事,可云要来,我得早点回去。”

    陈明昊急了:“我、我很快的!要不——我送去你家?”

    依萍想了想,“这么晚了……”

    “不晚!”

    “随你吧。我先上台了,你赶得上就送,赶不上明天再说。”

    “我一定赶得上!”陈明昊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

    依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陈明昊到家的时候,气喘吁吁,连鞋都没换就要往楼上冲。

    “明昊。”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不紧不慢。

    陈明昊脚步一顿,转过头。

    陈明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小子可真难追啊。”陈明靖放下茶杯,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陈明昊皱了下眉:“堂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陈明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叔叔让我来找你,找了多少趟了?你倒好,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每次来你都不在。就是逮不着你。”

    陈明昊没接话,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陈明靖拦住他,“我话还没说完呢。叔叔去南京开会了,临走前特意交代我,让我盯着你。你说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比泥鳅还难抓?”

    陈明昊攥了攥拳头:“堂哥,我现在没时间——”

    “没时间?”陈明靖笑了笑,“你天天往大上海跑,我给你放了一太平洋的水,叔叔要是知道了,你以为他会怎么想?”

    陈明昊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陈明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你是陈家的少爷,不是大上海的琴师。你二哥当年闹成那样,还不够?你现在又来一出?你收敛点……”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堂哥,说完了吗?说完了让开。”

    陈明靖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陈明昊,你——”

    “我说了,我没时间跟你吵。”

    陈明昊绕过他,快步上了楼。

    陈明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泥鳅都比你听话。难怪叔叔说你是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他想了想,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陈明昊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这个差事是没法交了。

    与其等叔叔回来骂他办事不力,不如主动打个电话。

    他拨了南京陈宅的号码。

    “叔叔,明昊那边……我盯不住了。他根本不听我的。家里有事,我要回家几天!”

    陈明昊冲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瓷盒——盒子上绘着淡淡的兰花图案,里面是他托人从国外带的护手霜,对拉琴的人特别好,能缓解手指的酸痛,还能保护脖子不被琴托磨红。

    他把盒子塞进西装内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转身就跑。

    下楼的时候,陈明靖已经走了。

    客厅空荡荡的,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

    陈明昊大步流星出了门。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撑伞迎上去。

    “少爷,去大上海?”

    “嗯,快一点。”

    天公不作美。

    车刚开出两条街,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陈明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心里越来越焦躁。

    她一个人在暴雨里回家,没人给她送一把伞。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雨太大了,要不要先避一避?”

    “不避。开快点。”

    老张不敢再说什么,踩下油门。

    黑色轿车在暴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到了大上海,陈明昊推开车门就往下冲。

    老张在后面喊“少爷伞——”,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迎宾正在收门口的灯箱,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跑过来,吓了一跳:“陈少爷?白玫瑰她——”

    “走了?”陈明昊的心沉了一下。

    “走了十几分钟了。她提前走的。估计要被雨淋了……”

    陈明昊转身就跑回车上,浑身滴着水,把真皮座椅打湿了一片。

    “去她家。快。”

    车子拐进路口的时候,陈明昊远远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她。

    依萍撑着伞,可风太大了。

    那把伞在风里挣扎了几下,伞骨猛地翻了过去,像一朵被折断的花。

    她索性收了伞,在雨里跑了起来。

    她穿着今晚演出那件淡蓝色的旗袍,料子薄,一沾水就贴在身上。

    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

    她跑得很急,鞋踩进水坑里,泥水溅起来,糊了她一裤腿。

    她在雨里跑着,狼狈极了。

    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蝴蝶,跌跌撞撞,随时都会倒下。

    陈明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自己扛。

    手疼不说,累不说,苦不说。

    连淋雨都是一个人。

    “停一下。”

    老张把车靠边停下。陈明昊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依萍——!”

    雨太大了。

    他的声音被雨声撕碎,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依萍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跑,跑进那扇黑漆木门,消失在门后。

    陈明昊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鼻子,淌进领口。

    西装贴在身上,沉得像铅。

    皮鞋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咕叽声。

    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心疼她。

    心疼她每天晚上唱到这么晚,嗓子都哑了,还要笑着跟客人鞠躬。

    心疼她手指磨得发红,练琴练到抬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疼。

    心疼她在暴雨里一个人跑,伞被风吹翻,没人护她。

    她说明天再给也一样。

    可他想今晚给。

    她手疼,他知道。

    她每天练完琴,手指都是僵的,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以为没人知道。

    可他知道。

    他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都是因为他。

    他要是没回家拿那个东西就好了。

    他要是没跟陈明靖废话就好了。

    她就不用淋这场雨了。

    “少爷!少爷您快上车!”老张撑着伞跑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这样会生病的!少爷!”

    老张把伞举到他头顶,可他太大了,伞太小了。

    老张自己的半边身子淋在雨里,顾不上,只拼命把伞往陈明昊那边倾。

    “少爷,走吧。明天再送来也一样。”

    陈明昊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依萍刚才的样子——她的伞被风吹翻,她在雨里跑,她的鞋踩进水坑,她浑身湿透,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心疼她。心疼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少爷……”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太太交代啊?”

    陈明昊终于动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车边。每走一步,鞋里的水就挤出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滴在膝盖上,滴在座椅上,滴在地毯上。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不用。”陈明昊的声音很哑,“开车。”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

    陈明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那只瓷盒还在。

    他拿出来看了看,盒子外面的绸布湿了,但盒子本身没事。

    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明天一定要给她。

    还有不能再让她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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