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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那个癞蛤蟆呢

    大上海的夜,总是流光溢彩。

    舞台上的爵士乐队奏着慵懒的调子,舞池里几对男女搂抱着慢慢晃。

    烟雾缭绕,香水和脂粉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王雪琴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碟瓜子。

    她不是来听歌的——依萍今晚有演出,她是来看依萍的。

    这几天忙着梦萍的事,她都没空来看看依萍。

    从包厢往下看,舞台一览无余。

    依萍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旗袍,头发披散下来,只别了一枚简单的发卡。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唱的是《夜来香》,声音清亮,像月光下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过每个人的耳朵。

    王雪琴嗑着瓜子,眼睛盯着舞台,嘴角微微翘着。这孩子,唱得真好。

    比她上辈子任何时候都好。

    一曲唱完,依萍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回了后台。

    王雪琴放下瓜子,准备去后台看看。

    她刚站起来,目光忽然被一个身影钉住了。

    台下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站起来,跟在依萍后面,往后台方向走去。

    陈明昊。

    王雪琴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他?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穿过栏杆,死死盯着陈明昊的背影。

    这几天的事在她脑子里盘旋,那些人尖锐刺耳的话……

    她仿佛看到了依萍被那群老女人羞辱的样子。

    她要疯了……

    后台走廊里,依萍正低着头走路,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上来。

    “陆依……依萍。”

    陈明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结结巴巴的。

    依萍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明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耳朵尖红红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什么事?”依萍问。

    “这个……”他把纸袋递过来,“给你。”

    依萍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润喉糖。上回也是这个牌子,上上回也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每次都送这个?”

    陈明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说这个对……对嗓子好。”

    依萍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谢谢。”她说。

    陈明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干脆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差点撞上走廊里的客人,堪堪绕过去,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跑。

    依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纸袋折好,塞进包里,转身继续往后台走。

    这一切,被二楼包厢里的王雪琴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噔噔噔地下楼,直接冲到后台走廊里。

    依萍刚走到化妆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她回过头,看见王雪琴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跟人拼命。

    “雪姨?你怎么——”

    “那个癞蛤蟆呢!”王雪琴指着走廊尽头陈明昊消失的方向,声音不小,“他来缠着你了?依萍,你离那种人远一点!”

    “陈家,陈家虽然有钱,但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个妈,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觉得低人一等——”

    “雪姨!”依萍打断她,声音压低,但语气很急,“这是后台,人来人往的,你小点声。”

    “我?”王雪琴的声音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以为送件衣服送几盒润喉糖就想——”

    “雪姨!”依萍一把抓住王雪琴的手臂,拽着她往外走,“你跟我出来。”

    “你拉我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出去再说。”

    依萍拽着王雪琴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到外面的巷子里。

    夜风吹过来,把王雪琴的骂声吹散了一些,但她嘴上还是没停。

    “你每次都拉我,上次在湖边也是这样。我替你说话你还不乐意了?”

    “雪姨,他是我的同学,我不需要你替我骂人。你也不要无缘无故地骂人。”依萍松开她的手臂,站在她面前,借着巷子里昏暗的灯光看着她。

    “他们家……”

    “雪姨,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每次都这样大吵大闹的。这是在公共场合,别人怎么看?传到陈家人耳朵里,会不会对你不利?或者对陆家不利?”

    “我管别人怎么看?”王雪琴叉着腰,“我看不惯就要说!我怕你被人说……”

    “我知道,但他是他,他妈是他妈,陈家是陈家,我只是把他当同学……”

    “而且,雪姨,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别人一直左右我的事,我有自己的想法.......”

    “依萍,我是想.....”王雪琴似乎想到什么顿了顿,“我是害怕他是第二个何书桓。”

    “雪姨,他跟何书桓不一样……”

    “天下男人一般黑……”

    “雪姨,你看他话都说不明白,怎么用花言巧语骗人。你知道的,他是陈家最受关注的人,你也得替我想想。”依萍的声音低下来,“我还要在这里唱歌,下周就考试了,你在这里骂了陈明昊,传到别人耳朵里,别人会怎么说,忍一时之气……”

    王雪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依萍看着她,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出去。”

    王雪琴被她拉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是为你好……那个陈明昊,看着就不靠谱……说话结结巴巴的,我听人说结巴会传染,你可不能跟着学……”

    依萍没有接话。

    她只是拽着王雪琴走过停车场,走到大门口,给她叫了一辆黄包车。

    “回去吧。”依萍说。

    王雪琴上了车,还在说:“依萍,你记住我的话,离他远点——”

    “知道了。”依萍对车夫说,“走吧,陆公馆。”

    黄包车跑起来,王雪琴的声音终于远了。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停车场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巷子安静,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进她耳朵里。

    “那就是陆家的依萍小姐?”

    “对,就是她。”

    “啧啧,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呢。亲妈软弱不怎么说话,整天闷在屋里,跟自闭了似的。后妈又是个疯婆子,刚才那骂人的样子你听见了吧?整条街都听见了。”

    “她爹呢?陆振华不是挺有钱的吗?”

    “有钱有什么用?又不管她。把她赶出去就不闻不问了。可怜这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唱歌养活自己,还要受这些气。”

    “刚才那个男的,好像是陈家的三少爷吧?长得倒是挺俊的。”

    “俊有什么用?他那个妈,江浙许家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能让他娶一个唱歌的?”

    “唉,所以说这姑娘命苦啊。”

    “谁说不是呢。”

    声音是从停车场角落里一辆黑色轿车里传出来的,车窗半开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坐在里面,一个抽烟,一个喝茶。

    看打扮,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和司机。

    依萍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他们没有看见她。

    她听了两句,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回了后台。

    化妆间里空荡荡的,镜子前的灯泡还亮着。

    依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妆容还完整,口红没花,眼睛很亮。

    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卸妆棉,蘸了油,一下一下地擦掉脸上的粉底、腮红、口红。

    镜子里渐渐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脂粉,没有灯光,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她看着自己,想起了刚才那些话。

    “亲妈软弱,不怎么说话……后妈是个疯婆子……爹也不管……”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听了很多遍的笑话。

    她不会因为这些难过。

    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她从来就不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受伤了靠的是自己舔舐伤口。

    依萍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关了灯。

    化妆间暗下去,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稳稳的。

    夜还长,明天还有课,还有演出,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要过。

    但她不怕。

    她陆依萍从来不怕。

    至于陈明昊?

    陈家?

    她现在只是把他当同学罢了。

    也只能把他当同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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