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训练营的事过去三天了。
方晴回了老家。张帆出院了,拄着拐杖。其他29个人,也都恢复了正常。苏挽每天给我发消息,告诉我“没有新的勇气枯竭案例”。
听风斋恢复了日常。早上开门,擦柜台,整理博古架,浇花。下午泡茶,等客人。
但我知道,平静不会太久。
听风斋的门,永远在为需要它的人开着。
第四天下午,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没有皱纹,但眼神很老——那种见过太多世面、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老。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目光在东墙的瓷瓶上停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他的声音很沉稳,像经过训练的播音员。
“是。请坐。喝茶吗?”
“不喝了。我是来咨询的。”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陈国良,国良集团董事长。
“陈先生,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买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我妻子的记忆。她三年前去世了。我想买她去世前最后一段记忆——她看我的那一眼。”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在忙别的事。她在病床上,叫我,我没听见。等我忙完,她已经走了。护士说,她最后一直在看门口,在等我。我想知道,她看门口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失望,还是……还是原谅。”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有点哑。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淡,几乎透明:
【代价:三个月视觉——对“红色”的感知能力。永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
三个月视觉——对红色的感知能力。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他在三个月内看不见任何红色的东西。血是黑的,花是灰的,夕阳是白的。三个月后恢复,但永久失去对“某种特定红色”的记忆——比如他妻子的口红颜色,或者他们结婚时的红喜字。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账簿在抽屉里微微发热。不是警告,是提醒。
“——三个月内看不见红色。永久失去对‘某种红色’的记忆。”
陈国良愣了一下。“红色?”
“对。您妻子喜欢红色吗?”
他的眼眶红了。“她喜欢。她最喜欢红玫瑰。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捧的红玫瑰。”
“交易完成后,您会忘记红玫瑰的颜色。看见玫瑰,您知道它是红的,但您不记得‘那种红’是什么样的。”
陈国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同意。”
“您确定?”
“确定。”
“交易一旦完成,不可逆转。”
“我知道。”
我看向账簿。纸页上,墨迹正在渗出:
丙午年正月廿九,申时三刻。
客陈国良,年五十四,国良集团董事长。
欲“购买亡妻最后一段记忆”。
代价:三月红色视觉缺失,永久失去对“某种红色”的记忆。
可交易。
“交易成立。”我说。
话音刚落,陈国良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松弛下来,眨了眨眼。
“好了?”他问。
“好了。您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那段记忆。”
他闭上眼。
几秒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悲伤,有释然,还有……困惑。
“我看见了。”他喃喃地说,“她在看我。她的眼睛……是笑着的。不是失望,不是怪罪。是……‘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忙’。”
他睁开眼,眼泪流了下来。
“她原谅我了。”
“是。”
“但我忘了她口红的颜色。她最喜欢的那支口红,是‘正红’,很亮的那种。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代价已经支付了。”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谢谢你,林老板。”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又一个人,用“记忆”换了“答案”。
他得到了答案,但他失去了记忆。
值得吗?
也许。
如果那个答案,能让他不再愧疚。
我走回柜台,拿出账簿,翻开。
空白。
“无字,”我轻声说,“如果我有一天想买一段记忆,代价是什么?”
没有回应。
“比如……我母亲的眼睛?”
还是没有回应。
我合上账簿,放回抽屉。
窗外的天,暗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色的。
我烧水,泡茶。茉莉香片。
热水冲下去,香气炸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54℃。刚好。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酸。
不是茶的味道。
是记忆的味道。
我忘了母亲的眼睛,忘了母亲的声音。现在,我又帮一个人,忘了妻子的口红。
我在做什么?
我在帮人忘记。
但忘记,真的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苏挽问我:“林砚,你还记得我吗?”
我希望我能记得。
哪怕忘了全世界。
也要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