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九三五年十月七日,凌晨一时。
韦格纳这几年很少在这个时间还醒着。
人民委员会的工作通常在下班后基本结束,他习惯在晚上十点之前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回家,吃饭,看半小时书,睡觉。
这是他结婚之后就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把工作中的焦虑带回家,不带回家,不带回床上。
但今天他破了例。威廉二世的处理问题像如鲠在噎。
施密特走后,他又批了几份文件,接了柏林党委的一个电话,听取了关于汉堡港扩建工程的汇报。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所有的数字都是对的,所有的人都在做他们该做的事。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条线在转,这群知识分子。他们又跳出来了。
韦格纳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人永远学不会?
韦格纳自认为不是什么社会学家,不是什么阶级分析专家,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件他不需要任何理论也能确定的事——知识分子,尤其是那些文科出身的知识分子,他们在骨子里从未承认过这个政权。
不是在嘴上不承认。
嘴上是承认的,或者至少是假装承认的。
他们写文章会引用他的话,做报告会引用党的决议,在公开场合对韦格纳和施密特点头哈腰。
但他们的手——那双翻了一辈子书页的、从来没有握过锄头和扳手的、细皮嫩肉的手——从来没有和工人农民的手握在一起过。
不是不能,是不想。
韦格纳想起了三年前的一桩旧事。
一九三二年,中央提出了“知识分子下乡”政策,号召城市里的教授、讲师、作家、记者到农村去,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了解真实的生活,用知识服务农村建设。
政策出台后,反应非常热烈——热烈的反面。那些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能为农民做什么”,而是“政府要把我们流放到农村去”。
他们在内部会议上说这是“文化革命”,在私人信件中说这是“知识分子的噩梦”,在公开发表的文章中不敢明着反对,就用一种别扭的、酸溜溜的、带着德国人特有的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不满。
“农民不需要哲学家。”有人这么写。意思是——我们去了也没用。
“知识分子应该留在书斋里,而不是被赶到田野上。”
韦格纳没有亲自处理这些人。他把事情交给了施密特和宣传口,该批评的批评,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
几个领头的被下放到基层锻炼了两年,之后就消停多了。但韦格纳知道,他们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压服了。
他们的嘴闭上了,但他们的心没有变。他们的心还在那个不属于人民的世界里,在那个他们以为可以靠几篇论文、几本书、几个概念就能左右国家命运的世界里。
“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那个能用自己知识分子的身份来把控政府的层面。”
韦格纳站起身,走进客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是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旧书,封面已经有些松了,书脊上的金字磨得看不清楚。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一段话上。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
韦格纳想起了一种思想:
知识分子必须与工农结合。知识分子如果不与工农结合,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就会变成统治阶级的附庸,就会变成革命的阻碍。
想着想着,韦格纳走回卧室,脱下大衣,挂在床边的衣架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人在写文章,那些人在串联,那些人在试探。
他们以为他不知道,但韦格纳早已心知肚明。就像他知道威廉二世每天早晨站在窗前朝着波茨坦的方向看一样,他也知道那些人在深夜的客厅里、在大学的办公室里、在杂志的编辑部里,正在密谋什么。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但这不是他的最终判断。韦格纳知道,靠压制是压不住的。
知识分子的问题,根子不在他们的嘴上,在他们与工农的关系上。
如果他们与工农没有建立真正的、有机的、血肉的联系,他们永远不会真心认同这个国家,永远不会真心认同这个政权。
这是时代的限制,是历史的惯性,是一个阶级从旧社会带进新社会的胎记。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靠一次下乡政策,不是靠几次批判会,不是靠几封公开信。要靠什么?要靠时间。要靠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在工农中生根发芽,要靠教育体系的根本改造,要靠社会风气的彻底转变。
这需要几十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
韦格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欧洲被红色覆盖了大半,英国只剩下一小块还在顽强地泛着浅红——那是残存的英国政府军控制区。
看到美国的地图,韦格纳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罗斯福。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试图用军工订单来拯救资本主义的人。
他在大洋彼岸,他害怕红色浪潮跨过大西洋,他害怕美国的工人像德国的工人一样举起红旗。
他在造枪,造炮,造那些看得见、摸得着、能杀人、能破坏的东西。
但韦格纳觉得,他忘了一样东西——人心。
枪炮可以夺走土地,但夺不走人心。坦克可以碾碎街垒,但碾不碎信仰。飞机可以炸平城市,但炸不灭希望。
这就是他和罗斯福的区别。罗斯福相信钢铁,他相信人心。
韦格纳接着想起了知识分子的问题,不是他们爱说话——说话是他们的职业,他们不说这个就说那个。
问题是他们说话的方向,是他们说话的立场。他们不是在为人民说话,他们是在为自己说话,为那个“知识分子应当治理国家”的旧梦说话。
威廉二世被抓回来了,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人民会怎么看待这场审判”,而是“我们能不能影响这场审判”。
他们不是在关心历史,是在关心权力。不是在关心公正,是在关心地位。
这不是一篇文章能解决的,不是一次谈话能解决的。这需要一场持久的、系统的、耐心细致的改造工作。
不是镇压,是改造。不是把他们关起来,是把他们放下去——放到工人中间去,放到农民中间去,放到那些他们永远看不到的真实生活中去。
让他们在炼钢炉前站三个月,在矿井下待三个月,在码头上扛三个月包。
如果他们还能回来,还能像今天这样谈论“我们应当如何影响政府对威廉二世的处理”——韦格纳就承认他有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