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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善后

    维和部队的少校姓袁,四十出头,联合国驻朱巴维和部队的民事协调官。他在中国驻南苏丹使馆挂过职,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峙结束后的第一时间,他走到林越面前,伸出手。

    “袁仲明。林先生,你的伤员已经在转运了。”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装甲车正在调转炮塔归位。林越和他握了手,简单通报了园区内剩余的伤员情况和管沟入口位置。然后袁少校转身朝叛军首领走过去。林越跟在他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

    叛军首领站在原地,肩上还挎着那支老式SVD狙击步枪。他的手下围在铲车残骸旁边,有几个在抬伤员,有几个还在朝维和部队的装甲车探头张望。首领看见袁少校走过来,没有举枪,也没有后退。他的表情不是敌意,是戒备——那种在战场上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对一切外来者都保持审视的戒备。

    袁少校在他面前站定,用英语开口,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像被称过分量。“我是联合国驻朱巴维和部队民事协调官袁仲明少校。中方企业园区的所有人员均为平民,在冲突期间没有向任何武装派别提供军事支援。你们收到的情报——关于观察站、监听设备的指控——来源是同一个人,加朗。此人在过去几年间以多个虚假身份向中方企业勒索费用,你们不是他利用的第一批人。园区内没有军事设施,只有基站。林越先生是通信工程师,不是军事顾问。”

    叛军首领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袁少校的蓝盔,又看了看林越——林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几小时前这个年轻工程师从战壕里走出来举起双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没有武器,没有盾牌,只有满是血污的工装和一双干净的眼睛。

    首领把SVD的枪口朝下,枪托抵在地上。他用丁卡语说了几句话,旁边一个年轻的叛军士兵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生硬的英语翻译:“他说——那个叫加朗的人告诉我们,摧毁这个园区可以换到两车武器弹药。你们守着这个工程师的命,他守着我们的命。谁的命更值钱?”

    袁少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蓝盔摘下来,夹在腋下。这个动作让叛军首领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维和部队的军官很少在战场上去掉头盔。

    “你的士兵也有伤员,现在就可以送到我们的急救站。维和部队的医疗资源对冲突双方一视同仁。我在这里没有立场——但你的士兵有权活下来。”

    首领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从掩体里抬出来的伤兵——有人腿断了,有人腹部缠着绷带,血从绷带边缘往外渗。他转回头,用两个英语词结束了这场对峙。他的口音很重,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利落——“停火协议,仅限于伤员转运。”

    袁少校点了点头。“仅限于人道走廊。”

    首领转身朝废墟方向喊了一声。散兵线开始往后收缩,有人放下了枪,有人还端着,但枪口不再指着建筑群。铲车残骸旁边那个年轻机枪手把RPK的弹匣卸下来,插在腰间的皮带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红土和机油的手。

    林越没有等他们完全撤完。他转身朝建筑群走。马鲁尔还在地下管沟里,周明远还在医疗兵手里输液。他走到歪脖子树下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被汗浸软了的《步兵战术基础》,翻到扉页。在“城市作战”几个铅字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阿科尔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然后他把书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

    直升机桨叶的轰鸣声在天亮前终于停了。维和部队的装甲车在建筑群外围排成半圆形防线,炮塔朝外,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怠速声透过混凝土框架传进地下管沟,像一只蹲在门口的巨兽在呼吸。探照灯的光柱从装甲车上扫过废墟,每隔几秒掠过管沟入口那堵半塌的砖墙,把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照得发白。

    林越从管沟里爬出来的时候,东方刚刚泛起一层很薄的灰蓝色。他靠在砖墙上,把工装拉链拉开又拉上——不是冷,是冷战结束后那种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的空白。他在这堵墙后面蹲了几天,第一次不需要弯着腰走路。

    维和部队的医疗兵已经把周明远和老宋抬上了急救转运舱。周明远躺在担架上,右前臂的绷带被重新处理过了,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他从担架上抬起左手,朝林越比了个电话的手势。“使馆那边我已经报过了。名单、伤情、事件经过——一式三份,打印机在废墟里,你就别找了。”他顿了顿,又说,“你爸要是打电话来,就说我欠他一顿牛腩面。”

    林越把他的手按回担架上。“你先把血压稳住。牛腩面的事你自己跟他说。”

    直升机起飞时,旋翼卷起的风把废墟上的灰尘吹得漫天都是。林越目送那架直升机转向北面,朝教学医院的方向飞去。机腹下面的急救转运舱里载着周明远、老赵、老宋,还有那个截肢的工人。他们要去的地方有手术室、有抗生素、有能缝合血管的外科医生。阿科尔没能等到这些。他的应急措施只有雀尾的急救箱和一支玛咖。

    上午,维和部队的工程车开进了豁口。几个戴蓝盔的工兵用推土机把办公楼倒塌的混凝土碎块推到一边,清理出一条通往园区正门的临时道路。林越站在战壕旁边,看着那把他插在胸墙上的铁锹被一个工兵拔出来,放在一堆回收工具旁边。铁锹手柄上那个“林”字还清晰可见,锹面上糊着的红土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层发白的粉末。

    马鲁尔拄着一根真正的拐杖走过来——维和部队的医疗兵给他换了药,固定了骨折的位置,拐杖是铝合金的,比他那根拖把杆轻得多。收音机还挂在他脖子上,天线断口依然指着北方。

    “刚才我给村里打了电话,”马鲁尔说,“阿科尔的妹妹知道了。电话里哭了很久——她家那里没有电话,是跑到村里唯一有卫星电话的人家接的。后来她不哭了,问我——‘我哥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马鲁尔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张皱巴巴的南苏丹镑和一串用红绳编的念珠。念珠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他说阿科尔戴了很久,进手术室之前护士摘下来的,让马鲁尔转交给他妹妹。“她还说,她哥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她都存着,等他回去一起开个小卖部。现在她不知道这个钱该拿来干什么。”

    林越接过那串念珠。绳结打得很粗糙,珠子大小不一,有一粒上面还粘着一小片干掉的胶带——那是阿科尔在战壕里灌莫洛托夫时用来缠瓶口的胶带。他抚摸着念珠,把砚台留的那张地图放在了口袋。

    “阿科尔的抚恤金公司正在走流程。”他停了一下,“不是流程。我会盯着,保证落实。”

    马鲁尔没说话。他从林越手里把念珠拿了回去,重新用塑料袋裹好他要亲自交给阿尔科的妹妹,可能这是她对阿尔科唯一的念想了,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朝建筑群方向走,路过豁口时把他和阿科尔一起灌莫洛托夫的空啤酒瓶捡起来,放在路边的碎石堆上。

    傍晚,林越坐在办公楼废墟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树还在。围墙倒塌了大半,但树的枝桠还活着,叶子被硝烟熏得发灰,但根部在红土下依然扎得很深。地上散落着弹壳和踩扁的易拉罐,还有半截被炸断的电缆。树干上多了一道弹痕,不算深,刚好避开最粗的那条根。

    他拿出那本翻烂的《步兵战术基础》——老何在清理管沟时从角落里捡到的,封面已经卷了边,书脊上的透明胶带还粘着,但有几页散开了,被汗浸得发软。他翻到城市作战那一章,在页边空白处看到自己出发前用铅笔写的注解:“接敌距离小于五十米,优先寻找掩体,不要贪图射击角度。”

    五十米。他在战壕里的时候,叛军推进到了三十米。他没有找掩体,他从掩体里翻出去抢回了废料堆。他用手指在“优先寻找掩体”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把书合上。他想到的不是战壕,是砚台。

    砚台走的时候没有跟维和部队照面。维和部队的装甲车开进园区时,管沟出口另一端的撤离通道已经被波纹管重新封好,只留了两道脚印和一张地图。后来他和少校核对过时间——砚台一定是在第一架直升机低空盘旋、所有人都在掩体里抬头看天的那几分钟撤出的。他们不属于维和部队的指挥系统,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身份,也不需要坐在一起握手。林越想起砚台留的那张纸条——“下次别让我把子弹打光。”那不是告别,是预约。也是他确认林越还会继续走下去。

    深夜,林越一个人走到战壕边上。维和部队的探照灯在围墙外围缓慢扫过,每隔几秒在战壕的胸墙上投下一道白光,照亮那些被子弹啃掉的沙袋和被踩平的踏台。雀尾那面简易潜望镜已经碎了——一枚昨晚的流弹打穿了镜面,碎玻璃散在踏台上,混在弹壳和被踩烂的绷带碎片之间,在灯光下闪着很小的光。他弯腰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他放止血针的胸前口袋里。

    他蹲在胸墙旁边,把铁锹从回收工具堆里捡回来,重新插在那道被他画了第一条线的踏台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阿科尔死去那天的记录下面,开始打字。打起字来很慢,每输入一个字他都需要把屏幕上的红土印子重新擦一遍。

    朱巴第七天。和平时一样热。直升机来过,又走了。

    他停顿了很久。光标在**后面闪着,像收音机始终亮不起来的信号灯。然后他继续打字:

    阿科尔的妹妹接到电话了。她问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有。雀尾握了。

    他把屏幕按灭,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拔起铁锹,朝管沟方向走去。路过那辆铲车残骸时他在碎裂的挡风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工装上全是红土和硝烟,肩膀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差点没认出那是他自己。从佛山机场出发那天,他在舷窗里看到的那个人,已经留在了跑道另一头。

    后半夜。袁少校在建筑群三楼的毛坯房里找到了林越。他带了两杯热咖啡过来——正经的现磨,装在维和部队配发的保温杯里,林越闻了一下就知道这是使馆里才有的东西。他道了谢,接过咖啡杯。两个人靠在混凝土柱子上,看着楼下那排维和部队的装甲车。探照灯的光柱把废墟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你的人撤得很干净。”袁少校说。语气不像是夸赞,也不像是追究。

    林越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袁少校不是在问周明远。他喝了口咖啡,温度刚好,不烫舌头。“他们不是我的人。他们是来帮忙的。”

    袁少校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区分并不意外。他把保温杯搁在砖垛上,目光落在林越胸前口袋里露出的那张防水地图的边角。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审视,更像是一个老兵在辨认某种熟悉的笔迹。

    “砚台这个代号,他还在用?”袁少校忽然问。

    林越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否认,是因为不确定砚台是否愿意被别人知道。袁少校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薄,像是从很深的湖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

    “他在我手下干过三年。那时候他还不叫砚台——那是他离开维和之后起的代号。”袁少校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隔着混凝土柱子递过来。照片上是几年前的某个维和营地,背景里有一面淡蓝色的UN旗帜,一群人站在装甲车前面。袁少校指着后排最右边那个没有看镜头、正在低头点烟的人。“他不爱拍照,这张是抓拍的。那时候他在我连里当侦察班长,全连最好的射手,也是全连最不会挨训的人——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每次犯错都擦得干净。后来因为一次任务分歧,他选择了离开。”

    林越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他不适合待在规则里面。”袁少校把手机收回去,“不是说他不懂规则,恰恰相反,他太懂了。他觉得某些规则拖慢了做正确事情的节奏。离开维和之后,他自己拉了一支队伍,专门接维和和使馆做不到的事——不是雇佣兵,他们不收钱。”

    林越终于开口:“那他们算什么?”

    袁少校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杯,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你下次还能再见到他,可以自己问他。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做的事情,比看得见的部队更有价值。”

    他把保温杯端起来,朝林越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在碰一个看不见的杯。“他很挑人。那张地图,他不轻易留。”

    楼下的探照灯又扫过一轮。照片里那个低头点烟的人,和林越手中那张地图上画红线的人,在光圈掠过的瞬间重合在一起。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林越把那张纸条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来,递过去。

    袁少校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薄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又熟悉的那种。他把纸条还给林越。“这像他说的。他以前在连里每次弹药打光都这么说——‘下次别让我把子弹打光。’然后下次还是打光。”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朝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林先生?在这一切之前。”

    “我是通信工程师,负责基站安装。”

    袁少校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他不太熟悉的技术名词。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对照片里旧部的怀念,是对眼前这个人刚刚给出的答案和这几天实际表现之间的巨大反差。

    “工程师。”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守住的基站比合同上写的多得多。”

    天亮,撤离开始了。

    维和部队的装甲车队分成三批。第一批护送伤员,第二批运送中方人员,第三批断后。林越站在园区大门口,一个一个数着上车的人。老何,张会计,几个施工队的工人,厨房里的厨师,那个穿红背心的老赵已经不在了,他的撬棍被老何用一件干净的工装包好,绑在背包外面。他要把这根撬棍带回四川,放到老赵的工棚里。

    马鲁尔拄着铝合金拐杖站在大门口,收音机挂在脖子上,天线依然指着北方。另一只手握着阿科尔的念珠。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林建国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三千块——从里面抽出一半,折好,塞进马鲁尔手里。马鲁尔低头看了一眼,把钱推回来。两个人推了三次,最后林越把钱塞进收音机的电池仓里,关上仓盖,拍了拍外壳。

    “收音机帮我多听几天球赛。”

    马鲁尔低头看着那个电池仓,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拐杖夹在腋下,用当地话骂了他一句——不是愤怒,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愤怒、只剩下不想让对方走的骂。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那台断了天线的收音机发出了很轻很轻的电流沙沙声,像暴雨过后檐口上最后一片积水被风晃了晃。

    林越上了最后一辆装甲车。车队沿着土路驶出豁口,他在后车窗里看到马鲁尔拄着拐杖的身影越来越小,歪脖子树的枝叶被晨光染成灰金色。朱巴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红色尘土被车轮扬起,像他从飞机舷窗里第一次望见的那片土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到马鲁尔。但他知道砚台说的“下次”,不是告别。

    装甲车转上主路的时候,林越掏出手机。信号恢复了一格。他打开备忘录——光标在昨晚最后那行字后面静静闪动着。

    他在键盘上慢慢打出几行字,然后按灭了屏幕。

    朱巴第七天。和平时一样热。直升机来过,又走了。

    阿科尔的妹妹接到电话了。她问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有。雀尾握了。

    砚台说他下次不想再数子弹。

    马鲁尔把收音机带回去了,电池仓里没有电池,不知道他能不能修好。

    我要去找他们。

    三个月?不了。归期未定。

    这是我留在这个抽屉里的最后一样东西。从今天起我不再需要它了。

    装甲车驶过胜利大道的检查站——那个他第一次被刁难、第一次抱着阿科尔的腿、第一次跟士兵说“我们走”的地方。沙袋掩体还在,铁丝网上的褪色国旗被风吹歪了,但这次没有人拦他们。

    他把手机备忘录翻到第一行——那是两千字之前,他在出租屋里写的第一个条目:

    佛山。出发前三天。模型还剩一个炮盾没找到。天气不错。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备忘录,打开拨号界面,拨出了那个四天前被他挂断之后再也没有打出去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是林建国的声音。林越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跟他爸说。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撒谎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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