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北疆,寒风吹得人骨头生疼。
星火稀疏,夜色浓稠如墨,荒原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呜咽,一遍遍扫过残破的烽火台。
李狗子缩在墙角,双手抱臂,冻得瑟瑟发抖。他年纪小,身子尚未完全长开,从军时日尚短,从未熬过这般苦寒的夜守。
“彻哥,好冷……”少年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倦意与寒意,“他们都在帐里睡暖觉,就我们两个在这吹风……”
沈彻依旧站在墙垛前,身姿挺拔,目光始终锁定漆黑的远方,没有半分松懈。
他比谁都冷,掌心早已冻得发麻,指尖僵硬,可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西墙无遮无挡,是寇骑最易偷袭的死角,今夜只有两人值守,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
军营之人,个个阴私算计,一旦值守失职,所有罪责都会落在他和李狗子身上。轻则杖责罚粮,重则直接按通敌渎职论处,丢了性命都无处申冤。
“睡不得。”沈彻淡淡开口,“一旦松懈,死的就是我们。”
李狗子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低声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服,明明你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们受这种罪?”
沈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世道,对错不值钱,强弱才值钱。”
弱者的委屈,无人理会。弱者的公道,无人伸张。
这句话,沈彻用全家性命换来,刻入骨髓。
李狗子怔怔看着沈彻冷硬的侧脸,夜色里,少年沉静得不像十九岁的人。没有怨气,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与冷沉。
这一刻,李狗子心里莫名踏实。
营中所有人都怕沈彻、避着沈彻,可他不怕。
他亲眼见过,沈彻从不主动害人,可谁要断他活路,他便绝不手软。这般人,护短,清醒,靠谱。
长夜漫漫,寒风不止。
沈彻全程未敢合眼,目光扫视荒原、暗处、沟坎、林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他从入伍那日起就明白,战场和值守,最忌侥幸。无数人死,不是死于强敌,是死于偷懒、松懈、心存侥幸。
天快亮时,荒原起了薄雾,寒气更重。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轻响,极淡、极缓,若非沈彻整夜凝神戒备,根本无法察觉。
李狗子瞬间绷紧身子,声音发颤:“彻哥!有动静!”
沈彻抬手按住他,低声道:“别慌,别动,稳住。”
他眯眼眺望,目光穿透薄雾,静静分辨声响来源。
片刻后,声响渐远,并非寇骑来袭,只是几匹走失的野马,踏过荒原发出的动静。
虚惊一场。
可就是这一瞬的警惕,让李狗子彻底服气。
若是换做别的新兵,夜里困倦懈怠,方才大概率会慌乱报错、点燃烽火,惊扰全军,届时又是一桩天大的罪责,足以压垮两人。
沈彻稳稳压住事态,不露分毫差错。
天光微亮,夜色褪去,北疆迎来灰蒙蒙的清晨。
一夜值守结束,两人踏着寒霜归营。
刚入营房区,迎面便撞上几个昨夜偷懒值守的老兵。
为首的老卒名叫赵二,是王三的同乡,平日里跟着王三一同欺压新兵,昨日王三身死,他心里早已记恨上沈彻。
赵二斜着眼打量满身寒霜、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沈彻,阴阳怪气开口:“哟,昨晚守了一夜?辛苦沈大新兵了。”
“杀了老兵、立了威风,果然不一样,配守最险的口子。”
身旁几个老兵跟着哄笑,语气尽是讥讽、挑衅与不善。
句句带刺,刻意挑事,就等着沈彻动怒,好找由头收拾他。
李狗子气得攥紧拳头,脸色涨红,想要开口反驳,却被沈彻一把按住。
沈彻头都没抬,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这些嘲讽。
任由对方言语羞辱,他半句不接、一眼不回、一事不辩。
赵二等人见他这般隐忍懦弱,只当他是怕了、怂了,心底愈发轻视,嘲笑声更甚。
“瞧他那怂样,杀王三也就是偷袭得手,真要单挑,他连给王三提鞋都不配。”
“逞凶一时,往后在队里,有的是苦头让他吃。”
议论声落在耳中,沈彻神色未变,心底却一一记下。
轻视、羞辱、挑衅、记恨。
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到营房,一众士兵刚刚睡醒,人人侧目,窃窃私语,目光里全是忌惮与看热闹的意味。
没人愿意靠近沈彻,没人愿意与他为伍。
唯独李狗子,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彻哥,他们太过分了……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沈彻放下长矛,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平淡:“记住。”
“在没实力之前,面子最不值钱。”
李狗子似懂非懂点头。
早饭时分,军粮照例分发。
本该每人一勺糙米饭、半块干饼,轮到沈彻与李狗子时,分粮的老兵直接跳过两人,一勺不添,一块不给。
“昨夜值守失职,惊扰防务,扣除今日口粮。”老兵随口扯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语气嚣张,“不服?去找什长说理去。”
摆明了就是欺压,就是克扣,就是拿捏底层新兵。
李狗子瞬间急了:“我们昨夜全程值守,半点没失职!你们故意为难人!”
老兵眼睛一瞪,抬手就要推搡李狗子:“小兔崽子还敢顶嘴?”
这时,一只手稳稳拦住了他。
沈彻抬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杀意,没有怒意,只淡淡道:“算了。”
他拉住躁动的李狗子,转身走到营角角落,沉默坐下。
不争一口饭,不争一时气。
一旦争执,便是闹事违逆,正好落入对方圈套。
老兵见状,愈发认定他软弱可欺,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营中众人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忌惮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轻视。
原来昨日那等狠厉,也只是一时情急,说到底,还是个不敢惹事的新兵蛋子。
众人心态悄然变化,从畏惧变成轻视,欺压的心思愈发浓重。
角落里,李狗子饿得肚子咕咕作响,满脸委屈。
沈彻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小块早已发硬、藏了两日的干饼,默默递了大半过去。
“吃。”
李狗子愣住:“彻哥,那你吃什么?”
“我不饿。”沈彻淡淡道。
他本就吃得少,昨夜熬了整夜,腹中早已空空,可他依旧面不改色。
他可以忍饥、可以受辱、可以承压,唯独不会亏待真心跟着自己的人。
乱世之中,金银粮草皆是虚浮,唯有人心最难得。
一点点善待,一点点庇护,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军营里,便是极致的恩情。
李狗子捏着干饼,眼眶微红,低头小口啃着,不再说话。
他心里彻底笃定,这辈子,跟着沈彻,没错。
沈彻看着少年低头吃食的模样,眼底无波无澜。
他不要一时的威风,不要一时的畅快。
他要的是人心,是死忠,是未来乱世之中,愿意陪他踏骨前行的袍泽。
微末之时种下的恩情,来日,必成燎原之势。